全景视角里，刚刚还跟他插科打诨的“洞庭湖号”，连同它周围数万公里的星空，被一片没法形容的黑暗吞了进去。
“全频段重呼洞庭湖号。”
量子纠缠信道的指示灯由绿转灰，备用激光通讯、电磁广播，三条链路挨个试过，回来的只有底噪。
“主动扫描，最大功率。”
雷达官敲下指令，相位阵列朝那个方位泼出一整轮脉冲，屏幕上的回波曲线跑到某个坐标便断成平线。
“舰长，没有回波，脉冲进去以后就没了。”
李照武撑着扶手站起来，走到观测席，亲手把探照灯推到上限。数百米粗的光柱扫过去，在半空断掉一截，切口齐得如刀裁。
“光谱阵列呢，给我比对星图。”
“背景星光……”观测官咽了口唾沫，“那后面有六百多颗恒星在册，一颗都没穿过来。边缘也没有蓝移晕环，没有透镜拉伸。”
“调黑洞模型对一遍。”
“对不上。黑洞会把背后的光绕成一圈亮环挤出来，而这里干干净净。”
三十七台引力波传感器同时转向该方位，读数栏里一排零，连宇宙背景的引力波底噪都被抹平。
怎么会这样？
李照武眉头越发紧皱。
“投信标。”
信标弹出膛，尾焰在真空里拖出一条橙线。
橙线越过界面，很快断在原处。
没有闪光，没有碎片，没有能量释放。
计时器走到十二秒，回传频道依旧空空的。
李照武把信标最后一帧图像拉出来放大，发现画面里压根儿找不到边界。
这黑，和真空的黑完全两码事。
真空里有星，有尘，有微波背景残余的温度。
这片区域什么都不给。
光进不去，也出不来。
引力波、能量辐射，所有能被仪器捕捉的东西，在那片区域里统统归零。
就像宇宙这块布，被谁从背面剪掉了一块。
“你大爷的贺云飞！你他娘回句话啊！”
“怎么回事？洞庭号为何没了信号？”
总部的通讯也终于发现了异常，开始联系附近星舰。
“总部！总部！‘鄱阳湖号’李照武，我…我这有情况！”
“渊七星域残余撤离区，坐标偏移七度四十二分，出现不明黑色区域！‘洞庭湖号’连同周边空间已经……没了！”
顿了半秒，他把“没了”这两个字咬得死死的。
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。
总部那边的回应比预想中来得慢。
先是一阵沉默，然后是背景里一片翻动椅子的杂响，最后才是值班参谋的声音。
“重复一遍你的报告。”
“刚才我们……总之，我这边所有探测手段全部无效，光进去了，出不来。”
通讯那头彻底没了声。
十几秒后，一个深沉的口音传来。
“军部作战值班室，我是韩信。李照武，你把最后三十秒的全谱数据打包直传。”
“已发送！”
“把你舰上所有非必要功率关掉，别再对那片区域做主动扫描。”
李照武还在等消息，观测席上传来一声惊叫。
“舰长！咱们左侧的‘赤水号’在加速！”
“赤水号”是重型运输舰，动力舱在此前一战被撕开了一半，速度上不来，落在整个撤离序列最后。
主控台上，那艘船的尾焰亮了三倍。
为何跑这么快？
下一秒，李照武就解决了疑惑。
黑潮无声地漫过“赤水号”。
长达千里的钢铁巨兽，就像被橡皮擦从纸上抹掉一样，从舰尾开始，一寸寸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照武：“！”
洞庭湖号众人：“！！！”
“屮！！！”
“舰长！”
副官猛地转身，惊恐道：“黑色区域向我舰推进，预计十秒接触！”
“命令，加速撤离！”
“可是……首长，我们后方还有二十三战舰未通过星门。”
“管……“
李照武刚想说完“管不了那么多”，大屏上不知是谁调出了后视角画面。
数十艘受损战舰正排着长队，有战舰断了半边舰翼，有战舰主引擎冒着火，有医疗舰拖着两艘动力瘫痪的运兵船，速度慢得令人绝望。
李照武忽然沉默了。
众人也沉默了。
在这场战役里，他们洞庭号还算保存的比较完好。
“鄱阳湖号掉头，去吸引敌人注意，让后方快速通过。”
“舰长！”副官失声道，“咱们顶不住！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！”
李照武咬着牙，一把扯开军装领口。
“洞庭湖号已经没了，赤水号也没了。后面那几十艘船里，还装着几十万弟兄。”
“我们作为主力舰，现在就是到我们表现得时候！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！”
“全舰转向！”
“……是！”
鄱阳湖号缓缓偏转舰首，驶向黑潮。
黑潮在宇宙真空中，速度极快地朝着这个“胆大”的星舰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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