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杜平宴早早便散了衙,推拒了同僚们的酒局邀约,径直回了府。
晨起时,宁苒曾随口向他提起,说是万侍郎的夫人有意引荐一桩买卖,若运作得当,定是一本万利。
宁苒今日需亲自随人外出考察,直至傍晚方能归家。
杜平宴算准了此刻府内无人,这才特意挑了这个时辰回来。
一踏入府门,他便直奔寝室,反手将房门死死掩上。
他快步走到那幅画轴前,压低了声音,连声唤画儿现身。
不过须臾,一抹半透明的虚影便如水波般从画中袅袅漾出,轻盈地飘落在他身侧。
“怎么了,平郎?”
画儿的声音柔婉如水,带着一丝关切。
“今日怎的这般焦灼?”
看清画儿的模样,杜平宴心头那股焦躁平息下来。
他叹了口气,眉宇间满是郁色,低声道。
“近来我总觉得诸事不顺,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,混沌得很,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。这种感觉……太像以前的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害怕。
“若任由这般下去,只怕对我极为不利。画儿,你得再帮帮我。”
画儿闻言,并未立刻答话,而是微微蹙眉,似在思索。
片刻后,她抬起眼眸,目光幽幽地望向他。
“平郎,你要明白,人的气运终究是有限的。先前我为你夺来的那些气运,如今已经耗尽了。”
她微微倾身,语气中透着蛊惑与算计。
“是时候把王家的事提上日程了。他们到底是百年勋贵,底蕴深厚,绝非那些市井低贱之人可比。若能从他们身上汲取气运,定能保你长久无忧。”
杜平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药吃了这么久,她的身体应该也差不多了,这件事的确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两人暗自筹谋妥当后,杜平宴便敛去眼底情绪,重新披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,端坐在厅堂内,静候宁苒归来。
夜幕四合,宁苒终于踏进了府门。
她今日显然是得了极大的好处,眉宇间掩不住的笑意,连步子都透着轻快。
一进门,她便一改往日的端庄克制,扬着清脆的嗓音高声唤道。
“夫君!”
杜平宴闻声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,快步迎了出去。
“夫人回来了……”
然而,当他看清跟在宁苒身侧、并肩而立的那名女子时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轰的一声,他犹如五雷轰顶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脸,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,惨白如纸。
他僵硬地钉在原地,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,半步也挪动不得。
宁苒却似全然未察觉他这近乎失态的异样,依旧笑得热络,拉着那女子的手,兴致勃勃地引荐道。
“夫君,快来见见。这位便是今日与我谈生意的布庄温掌柜。我与她一见如故,甚是投缘。方才一路聊着,竟意外发现她也是你的同乡,你说,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奇妙的缘分?”
温如楠在一旁也是笑的开怀,她向杜平宴轻轻行了一礼,然后起身看向他。
“杜大人,幸会。”
宁苒对眼前这位温掌柜可谓是满心欢喜,两人并肩而立,亲昵得宛若亲姐妹一般。
她热情地挽着温如楠的手,执意要留她共进晚膳。
席间,杜平宴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强撑着坐在席上。
他死死垂着眼眸,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,生怕自己多看一眼,便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恐惧。
反观温如楠,却是落落大方、游刃有余。
她同宁苒谈笑风生,言语间抛出的几桩旧年逸闻,更是将宁苒逗得花枝乱颤,全然不顾及世家夫人的端庄体面,笑得前仰后合。
直到温如楠似笑非笑地提起,当年家里为了她考虑,特意招了个上门女婿入赘温家时……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!
杜平宴猛地站起身来,身下的紫檀木椅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摩擦声。
正听得聚精会神的宁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她止住笑,满眼诧异地抬起头,错愕地望向自己的夫君。
“我……我身子有些不适,你们慢用,我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杜平宴连借口都找得磕磕绊绊,他甚至不敢去接宁苒探究的目光,便如同落荒而逃一般,仓皇地退出了膳厅。
杜平宴立在幽暗的庭院中,听着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,然后缓缓回过头。
膳房内灯火通明,里头宁苒与温如楠的欢声笑语时不时地漏出来,清脆而刺耳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温暖的光晕,眼底翻涌的惊疑不定渐渐沉淀,最终化作狠戾。
另一边。
宁苒今晚确实高兴,席间贪杯多饮了几盏,回寝室时脚步已有些虚浮。
丫鬟们赶紧上前,七手八脚地伺候她净面更衣后, 她便一头栽进柔软的锦被里,沉沉睡死过去。
屋内很快安静下来,只剩下女子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。
杜平宴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,在床榻前伫立了许久。
直到确认她彻底陷入了沉睡,他才缓缓转过头,视线越过床幔,定在了墙上的那幅画。
他轻声开口唤道。
“画儿。”
画上的美人霎时间化作一缕虚空白影,袅袅飘落在杜平宴身侧。
她眉眼如画,温婉可人,吐出的字句却淬了毒般冰冷。
“平郎,动手吧。她睡熟了,不会痛的。”
杜平宴默然颔首,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榻上安眠之人,良久,才缓缓抬起双手,扼向那纤细的脖颈。
指节一寸寸收紧,他眼底血丝蔓延。
“别怪我……要怪,就怪你多事。”
他掐了许久,直到身下人彻底没了声息,才如释重负般松开手。
可就在指尖离开的刹那,榻上之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平郎,你又要杀我一次吗?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如冰锥刺入脊骨。
杜平宴浑身一僵,瞳孔骤缩,他定睛一看,那张脸,哪里是王婉清,分明是温如楠!
他喉头滚动,还没来得及开口,眼前的人影又是一阵扭曲。
“平哥哥,你掐得我好疼……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?”
这一次,是杜蓉。
她静静躺在那里,脸色铁青,眼球凸出,一如当初他亲手杀了她后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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