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西川端起酒杯,也抿了一口。酒辣嗓子,他从炕上捡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郑大胡子又倒了一杯,“但你别怕。谁要是敢炸刺,你跟我说。采伐队那帮兄弟,都站你。”
王西川看了郑大胡子一眼,心里暖了一下:“郑队长,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郑大胡子摆摆手,“我看好你,是想让你干出个样子来,让场长看看,我郑大胡子推荐的人,没错。”
王西川点点头。
回到家,女儿们都回来了。王昭阳在财务科加了一会儿班,刚进门。王望舒在卫生所给一个工人缝了七针,也是刚回来。王锦秋在宣传科画了一天的画,手上还沾着油彩。王韶华在学校批改了一摞作业,眼睛都花了。王清扬在苗圃给树苗浇水,裤腿上全是泥。
王静姝、王婉怡、王如意、王安宁围在桌子旁边写作业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题目。
黄丽霞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炖着酸菜粉条,里面放了几片腊肉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王家兴躺在炕上,盖着小碎花被子,睡得正香。
“爹回来了!”王如意第一个看见王西川,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“爹,今天场长找您干啥?”
王西川笑了:“场长让我当工长。”
“啥工长?”王韶华抬起头。
“楞场工长。”王西川脱了棉袄,挂在门后,“管楞场几十号人。”
女儿们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爹,您要当官了!”王静姝放下笔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是官。”王西川摆摆手,“就是多干点活。”
王昭阳走过来,认真地看着父亲:“爹,楞场工长不好干。我在财务科听说了,那地方人际关系复杂,有几个老工人是场里的关系户,谁都不敢惹。”
王西川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王望舒也说:“爹,您要小心。我听卫生所的同事说,楞场有个叫梁满仓的,是场长的小舅子的连襟,在楞场干了七八年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上一任工长老张,就是跟他吵了一架,气得血压高了,才从垛子上摔下来的。”
王西川笑了:“能把人气得从垛子上摔下来,这人脾气不小。”
“爹,您还笑!”王如意急了,“您不怕他?”
“怕啥?”王西川摸了摸小女儿的头,“我又不惹他。他好好干活,我跟他好好处。他不好好干活,我有楞场的规矩。”
黄丽霞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瞪了王西川一眼:“你呀,走到哪儿都改不了倔脾气。”
王西川嘿嘿笑了。
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。王西川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,女儿们听得入神。说到刘干事偷木材被抓住的时候,王如意拍着手说:“爹真厉害!”说到老工长从垛子上摔下来的时候,王安宁皱着小脸说:“一定很疼。”
王家兴这时候醒了,啊啊地叫着。黄丽霞把他抱起来,喂奶。小家伙吃得急,呛了一口,咳了两声,又接着吃。
王西川看着儿子,心里想:这小子长大了,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他爹?
第二天一早,王西川就去了楞场。
楞场在场部的北边,占地不小,四周用铁丝网围着,只有一个大门进出。大门旁边是看门老头老吴头的窝棚,老吴头七十多岁了,胡子都白了,耳朵有点背,但眼睛好使,谁进谁出看得一清二楚。
王西川走进楞场的时候,工人们正在吃早饭。有的蹲在地上啃馒头,有的坐在木头上喝粥,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。
看见王西川来了,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王西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审视、有好奇、有敌意。他知道,这些人都在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工长,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“各位,我是王西川。”王西川站在楞场中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从今天起,我是楞场的工长。”
工人们没吭声。
“我不会说啥漂亮话。”王西川继续说,“我就一个要求——干活。干好了,该咋样咋样。干不好,我有规矩。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王西川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看到了人群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,嘴里叼着烟卷,靠在木头垛子上,斜着眼睛看他。
这个人应该就是梁满仓了。
梁满仓也在打量王西川。他听说了王西川抓住刘干事的事,但他不服气。他觉得那是运气,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。至于在采伐队锯树的事,梁满仓更是不屑一顾——锯树有力气就行,管楞场可不是有力气就能干的。
梁满仓在这楞场上干了七八年,谁来了他都看不上眼。上一任工长老张,就是被他气得血压高了,才从垛子上摔下来的。老张摔了以后,梁满仓以为自己能当工长,没想到场长让王西川干了。他心里憋着火,等着看王西川的笑话。
王西川没理他,转身去看木材垛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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