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西寨里的炉火燃了整整一夜。
周石头蹲在临时搭起的铁匠棚子里,盯着那炉红通通的炭火发呆。二百个兄弟在他身后或躺或坐,个个浑身是伤,个个面黄肌瘦,可个个眼睛还亮着。铁蛟带回来的五千斤铁料、两千张弓、三万支箭,堆在棚子外头,像一座小山。
“石头,”铁蛟在他身边蹲下,左肩的伤口换了新绷带,可他还挺着,“铁料有了,刀得有人打。咱们这二百人,有一半是伤兵,剩下那一半,会打铁的不超过二十个。”
周石头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些铁料前头,抓起一块,掂了掂。铁料沉甸甸的,是上好的镔铁,能打出比大食弯刀硬三分的刀。
“孙叔呢?”他忽然问。
铁蛟摇摇头:“死了。昨儿个攻城的时候,被箭射死的。”
周石头手顿了顿。
孙叔。
那个从凉州一路跟着他们杀过来的老兵,左脸有道刀疤,笑起来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。临死前,还在喊着“顶住”。
他把那块铁料放下,走回棚子里,蹲下。
“铁蛟叔,”他说,“您会打铁吗?”
铁蛟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牙:“会。老子当兵之前,就是铁匠。”
周石头眼睛亮了。
“那您教俺。”他说,“二百把刀,俺们自己打。”
辰时三刻,定西寨铁匠棚。
二十个会打铁的老兵,围成一圈,盯着中间那炉炭火。铁蛟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把铁锤,一下一下地敲着一块烧红的铁坯。
“看好了,”他说,“打刀有七道工序。选料、锻打、淬火、回火、打磨、开刃、装柄。每一道都不能马虎。”
周石头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铁坯。
铁蛟一锤一锤地敲着,火星四溅。敲了半个时辰,那把刀坯子终于成形了。
“淬火。”铁蛟说着,把那把刀坯子插进水桶里。
“刺啦”一声,白汽腾起来。
周石头盯着那把刀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铁蛟叔,”他说,“俺能试试吗?”
铁蛟把铁锤递给他。
周石头接过铁锤,掂了掂。锤子比他想的沉,至少有二十斤。
他抓起一块铁坯,塞进炉火里。等它烧红了,夹出来,学着铁蛟的样子,一锤一锤地敲。
敲了十几下,手就酸了。可他没停,咬着牙,继续敲。
敲了半个时辰,那把刀坯子终于成形了。歪歪扭扭的,比铁蛟打的难看多了。
可他笑了。
“俺打的。”他说。
午时三刻,定西寨议事厅。
周大牛不在,周石头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。铁蛟蹲在他旁边,周大疤瘌蹲在门口,马三刀不在——那老东西还在黄羊滩趴着。
“铁蛟叔,”周石头开口,“铁料有五千斤,能打多少刀?”
铁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一把刀五斤铁,五千斤能打一千把。可咱们只有二十个会打铁的,一天能打五把,二百天才能打完。”
周石头沉默。
二百天。
太长了。
他盯着那张地图,盯了很久。
“铁蛟叔,”他忽然说,“能不能不按老法子打?”
铁蛟愣住:“不按老法子?什么意思?”
周石头指着那些刀坯子:“俺寻思,刀不用非得一把一把打。把铁料熔了,铸成刀坯子,再打磨开刃,是不是快些?”
铁蛟眼睛亮了。
“铸?”他说,“那得建熔炉,得做模具,得有经验的匠人。可咱们没有。”
周石头摇摇头。
“没有可以学。”他说,“俺爹说过,打仗跟打铁一样,得动脑子。”
申时三刻,定西寨外的戈壁滩上。
二百个苍狼军老兵,正在挖土。周石头画的图纸,要建一座能熔铁的炉子。炉子不大,一人多高,用泥坯垒成,里头糊上厚厚的黄泥。
“石头,”铁蛟蹲在他旁边,盯着那座正在建的炉子,“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?”
周石头挠挠头。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应该能行。”
酉时三刻,炉子建好了。
铁蛟把一堆铁料塞进炉膛里,点上火。火苗窜起来,舔着那些铁料。烧了一个时辰,铁料开始发红,发软,最后熔成了铁水。
“成了!”铁蛟吼道,“熔成了!”
周石头蹲在炉子前头,盯着那炉铁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铁蛟叔,”他说,“现在浇进模具里,是不是就成了刀坯子?”
铁蛟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可模具呢?”
周石头从怀里掏出块木板,上头刻着刀的形状。
“俺刻的。”他说。
戌时三刻,定西寨铁匠棚。
第一把铸出来的刀坯子,从模具里取出来。刀身比锻打的厚,可还带着模具的纹路,得打磨开刃。
铁蛟拿起那把刀坯子,对着火光照了照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这把刀,是你打的。”
周石头接过那把刀,攥在手心。刀身还带着余温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“铁蛟叔,”他说,“往后,咱们就用这法子打刀。一天打二十把,五十天就能打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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