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东尼奥带来的消息,让李继业整整一夜没有合眼。
“濠镜”这个名字,他是知道的。那是广东外海的一个小岛,几十年前就有佛郎机人在那里落脚,名义上是晾晒货物,实际上已经在那里建了炮台、修了教堂,俨然把那里当成了自家地盘。
朝廷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一来那些佛郎机人还算规矩,每年也给广东地方官送银子;二来朝廷海疆万里,实在腾不出手管这么个小岛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你说倭寇跟濠镜的佛郎机人有勾连?”李继业盯着安东尼奥。
“不是勾连。”安东尼奥摇头,“是山本一郎派人去偷师。我们三个就是他从一艘开往濠镜的船上截下来的。当时那艘船上还有一个叫迪亚士的造炮师,是濠镜总督的心腹。山本一郎本想抓他,可惜那人在海战中被打死了。”
“濠镜总督?”
“是的。濠镜现在有大概两千多佛郎机人,有自己的总督、军队、炮台,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造炮厂。”安东尼奥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他们最近还从本土调来了一个叫阿尔梅达的将军,带了五百名火枪手。”
李继业的心沉了下去。
五百名火枪手,一座造炮厂,完备的防御工事。这股力量如果放在大陆上,当然算不了什么。但在海疆,尤其是在大胤水师刚刚经历大战、需要休整的节骨眼上,这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这些佛郎机人占据濠镜几十年,朝廷从未正式承认,但也从未认真驱逐。这种暧昧的态度,迟早要出大问题。
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李继业挥退安东尼奥,“你说的事我会认真考虑。”
等帐中只剩下他和石头两人时,石头率先开口:“你想动濠镜?”
李继业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摊开了一张海图。这是从倭寇老巢里缴获的,画得虽然粗糙,但东海的岛屿、航线、水深标注得相当详细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海图上标注的濠镜,“这是广东的门户。从这里到广州府,顺风只要一天一夜。如果濠镜的佛郎机人哪天起了歹心,广东沿海将永无宁日。”
石头凑过来看了看:“那咱们这次顺手把濠镜也端了?”
“不妥。”李继业摇头,“咱们刚打完一场恶仗,将士疲敝。再者,濠镜不是倭寇老巢,那些佛郎机人名义上还是来做买卖的。朝廷没有明旨,咱们擅自出兵,容易引起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先写一封奏报回京,请父皇定夺。”李继业提起笔,又放下,“不过路途遥远,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亲兵冲了进来,单膝跪地:“禀秦王殿下、石将军,海上巡哨发现三艘不明船只,正向东瀛方向驶来!”
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。
“挂的什么旗?”
“太远看不清楚,但那船型……巡哨的兄弟说,不像是咱们大胤的船,也不像倭寇的船。”
两人快步走出大帐,登上岸边临时搭建的了望台。
果然,海平线上出现了三个模糊的影子。石头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——这是从倭寇那里缴获的西洋货,看得比大胤的远多了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三艘大船,挂的是……红毛番的旗。”
红毛番。这是大胤沿海百姓对荷兰人的称呼。这些人早年在东瀛和爪哇一带活动,前些年开始出现在大胤沿海,想要通商,被朝廷拒绝了。
“来者不善啊。”李继业眯起了眼睛。
三艘荷兰船在离岸十里外停了下来,似乎在观察情况。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其中一艘放下一条小艇,载着十几个人向岸边划来。
“让他们上岸。”李继业下令,“带到中军帐来。石头,你调三百弓弩手在帐外埋伏,听我摔杯为号。”
石头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荷兰人被带到了中军帐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红发男子,穿着黑色的长袍,腰间佩着一柄西洋剑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通译,是个广东人模样。
“尊贵的大胤将军。”通译鞠躬行礼,“这位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比尔特船长。我等在东海上听闻大胤天兵剿灭倭寇,特来祝贺。”
李继业端坐在上首,面沉如水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通译将话翻译过去,那个范德比尔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。
“范德比尔特船长说,他们原本是要前往东瀛长崎贸易的,在海上遇到了倭寇残部,才知道倭寇老巢已被大胤天兵攻破。船长说,倭寇是东海公害,大胤天兵此举功在千秋,他们愿意献上礼物,以示敬意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范德比尔特拍了拍手,身后的随从捧上一个红木匣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两把精致的燧发短铳,还有一袋金币。
李继业看都没看那些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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