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,沈家大宅。
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宅邸,即便在富庶的江南也堪称首屈一指。三进三出的大院套着精美的园林,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在月色下投出嶙峋的暗影。
沈万舟坐在花厅里,慢慢品着一盏雨前龙井。
他是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,也是整个东南沿海最大的海商——当然是私下的。
“沈爷,京城来了消息。”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沈万舟拆开信,眯着眼看完,忽然笑了。
“开海禁?设市舶司?”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,“有意思。”
“沈爷,这……这不是好事吗?”账房不解,“以后咱们的生意就能光明正大地做了。”
“好事?”沈万舟冷笑一声,“老王,你跟了我二十年,看事情还是这么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池塘。
“现在咱们走货,一分税不纳,全是净利。市舶司一设,值百抽五。看着不多,但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万两银子。这还只是朝廷明面上的账。”
账房的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,朝廷一旦管控了港口,咱们现在用的那些私港就全废了。船要走官港,货要登记造册,人要验明正身。”沈万舟眼神阴鸷,“到那时候,就不是咱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,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沈万舟转过身,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“朝廷要开海禁,咱们拦不住。”他慢慢说,“但怎么开,谁来管,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“给韩雍大人回信。就说……”他笔走龙蛇,“江南士绅愿全力配合朝廷开海。但市舶司的官吏,须从地方选拔。朝廷派来的,我们不认。”
账房一愣:“沈爷,这……这不是跟朝廷对着干吗?”
“对着干?”沈万舟头也不抬,“老王,这叫‘按规矩办事’。朝廷的规矩是规矩,地方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?”
他搁下笔,将信封好,递给账房。
“连夜送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账房躬身退下。
沈万舟重新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他不在意,一饮而尽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假山上的瘦皱漏透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。
三天后,广州。
珠江口的晨雾还没散尽,码头上的苦力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混在人群里,扛着一袋米走上跳板。他身材精瘦,皮肤黝黑,看起来和普通的码头苦力没什么两样。
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他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,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淬炼出来的凌厉。
他叫孟小七,苍狼卫丙字旗旗官。
西征时跟随石头攻破哈密,东征时又在马大彪麾下血战海上,浑身上下刀疤箭疮不下二十处。
此刻他化名王七,已经在广州码头扛了三天包。
“七哥。”一个瘸腿的老苦力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打听清楚了。珠江口往南三十里,有个叫伶仃湾的地方,是私港。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,都有大船进出。”
孟小七放下米袋,擦了一把汗:“谁的地盘?”
“沈家的。”老苦力声音更低了,“苏州沈万舟的人。码头上的苦力,有一半拿沈家的工钱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饿着。”
孟小七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:“今晚带我去看看。”
入夜,伶仃湾。
一艘三桅大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简陋的木栈桥边。船上的灯火尽数熄灭,只有月光照在船舷上,映出“福顺号”三个大字。
岸上,数十个黑影正忙碌地搬运着木箱。
孟小七趴在远处的礁石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老苦力趴在他身边,用气声说:“今晚是瓷器出货。上一批是茶叶,再上一批是生丝。沈家做这生意至少十年了。”
“税呢?”
“一文没交过。”
孟小七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记下了船型、人数、换班时间。
一个时辰后,装货完毕。“福顺号”缓缓升起帆,驶入夜色中的大海。
孟小七从礁石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。
“走,去泉州。”
老苦力一愣:“七哥,泉州也一样?”
“一样。”孟小七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声音很轻,“宁波更厉害。沈万舟在这三个地方都布了局。朝廷想开海禁,首先得过他这一关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孟小七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的疤痕上,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过不去,就趟过去。”
半个月后,京城。秦王府。
李继业放下孟小七从广州发回的密报,眉头紧锁。
柳如霜坐在他对面,手里也拿着一沓情报——那是她自己的网络从江南搜集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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