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行辕的议事厅里,江南三省的布政使、按察使齐聚一堂。
这是李继业南下后第一次正式升堂议事。按说场面应该庄重肃穆,可此刻厅里的气氛,却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。
“殿下,市舶司的人选,臣以为当从地方选拔。”浙江布政使何崇文率先开口,他五十来岁,三缕长髯,说话慢条斯理,“朝廷派来的官员不熟悉地方民情,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福建布政使林汝椿立即附和:“何大人言之有理。海贸之事涉及闽浙粤三省,各地风俗民情、港口水文、商贾往来,非本地官吏不能熟谙。”
广东布政使没来——他告病了。
李继业坐在上首,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左手边坐着赵大河。这位老臣是半个月前从京城赶来的,专为市舶司之事。
“二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。”赵大河笑了笑,“不过朝廷设市舶司,收的是朝廷的税,管的是朝廷的海疆,自然要用朝廷的人。地方官员可以协办,但不能主理。”
何崇文脸色微沉:“赵大人的意思,是信不过我们地方官?”
“何大人多虑了。”赵大河依旧笑眯眯的,“不是信不过,是按规矩办事。朝廷六部派出的官员,俸禄由户部支给,考核由吏部负责,黜陟由陛下亲裁。地方官员若是主理市舶司,那这俸禄谁出?考核谁管?出了事谁担责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
何崇文和林汝椿对视一眼,都没接话。
李继业放下茶盏,开口了:“二位大人,本王此次南下,沿途见了些事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整个议事厅都静了下来。
“在宿州,有人往河水里投砒霜,毒死了几百头牲畜,害得沿河百姓无水可饮。在兖州,有人往军中马料里下断肠草。就在昨晚,南京城里又出了一桩奇事——一家钱庄被人用前朝旧钱兑付,掌柜跑遍全城都凑不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何崇文脸上扫过,又落到林汝椿身上。
“这些事情看似不相干,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”李继业的声音骤然变冷,“江南。有人不想让朝廷开海禁,有人想继续把海疆当成自己的私产。”
何崇文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他急忙拱手,“此事臣等实不知情!”
“本王没说何大人知情。”李继业微微一笑,但那笑容落在何崇文眼里比寒冬还冷,“本王只是觉得,江南的水确实很深。地方官吏身处其中,想要独善其身,恐怕也不容易吧?”
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。
何崇文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他确实收过沈万舟的银子。不止他,江南官场上上下下,没拿过沈家好处的凤毛麟角。这事大家心知肚明,可从未有人当面捅破。
李继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不是在谈市舶司的人选了。
他是在亮刀。
“殿下。”林汝椿硬着头皮开口,“市舶司人选之事,可否容臣等回衙后仔细商议?”
“不必商议了。”李继业一摆手,柳如霜立即递上一份文书,“朝廷已有成案。广州、泉州、宁波三处市舶司,提举由吏部铨选,京官外放。副提举可由地方推举,报朝廷批准。税务司独立设署,直属于户部。海防巡检由苍狼营和水师共同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是定案,不是商议。”
何崇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朝廷的方案等于是把市舶司完全攥在了手里。地方推举的副提举只有建议权,人事权在朝廷。最关键的是税务司——这是赵大河设计的,独立于地方衙门之外,直接对户部负责。
这意味着,市舶司收的每一分税,都不会经过地方官府的手。
“殿下。”何崇文咬了咬牙,“如此安排,恐怕会引起地方反弹。”
“反弹?”李继业挑眉,“怎么反弹?罢市?抗税?还是像宿州那样往河里投毒?”
他站起身,走到何崇文面前。
“何大人,本王把话说明白。朝廷开海禁,是给沿海百姓一条活路。谁拦这条路,谁就是跟朝廷作对。跟朝廷作对的人,不管他是什么身份、有多大的家业——”
他拍了拍何崇文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何崇文觉得骨头都在发颤。
“本王都会把他碾碎。”
说完,他环顾四周,笑容温和:“诸位大人,还有异议吗?”
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半晌,赵大河轻轻咳了一声:“既然没有异议,那就请各位大人在文书上用印吧。”
三份委任状推到三省布政使面前。
何崇文盯着那纸文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知道,这一印盖下去,沈万舟那边他就没法交代了。但不盖——
他看了一眼李继业那双含笑的、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。
他不敢不盖。
印章落下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。
当晚,沈家别院。
沈万舟摔了一只青花瓷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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