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来时是伪装成商队深入敌国,每一步都踩着刀刃;回程是带着盟约和国礼走在盟友的土地上,伊凡大公的近卫军一路护送,直到乌拉尔山脚下才折返。翻过乌拉尔山后,使团重新进入了草原地带,石破军的北境之眼斥候再次接过了警戒任务。六月中旬的草原正是最美的季节,草色青青,野花遍地,马群在远处自由奔跑,天空蓝得不像话。
但轻松只是相对的。石破军仍然保持着每半个时辰一次的前方侦查频率,常盛仍然带着斥候小队轮班警戒,永昌铳的弹药始终保持满装。石破军从来不因为“这是在盟友境内”就放松警惕——他的父亲石头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,教给他的第一条战场法则就是:警惕是你唯一的盔甲,丢了它就等于光着身子站在敌人面前。
李继业在马背上翻开冯远新整理的笔记。冯远在莫斯科期间没有闲着——他花了十天时间泡在克里姆林宫的文书房里,在费奥多尔的帮助下查阅了大量罗斯的档案和舆图,记录了罗斯各部的兵力部署、主要产粮区的位置、西伯利亚河流的通航季节,以及——最关键的一条——罗斯东正教会与君士坦丁堡牧首之间的隶属关系。这一条看似与军事无关,但李继业敏锐地意识到,如果将来大胤与奥斯曼开战,罗斯教会与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关系可能会影响伊凡大公的决策。
“东正教会的牧首在君士坦丁堡。”李继业合上笔记,自言自语道,“伊凡大公虽然与奥斯曼为敌,但他的教会仍然尊君士坦丁堡牧首为正统。这就意味着——如果奥斯曼苏丹威胁牧首,让他向罗斯教会施压,伊凡大公可能会面临来自国内教会的阻力。这是盟约里没有覆盖的盲区。”
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。这不是当前的问题,但将来可能会是。一个合格的储君必须学会把问题提前三年放在脑子里。
七月中旬,使团抵达黑水城。
石头在城门口迎接。他穿着一身旧军袍,袖口磨得发毛,脸上的胡茬已经有三天没刮了。看到使团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他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酒壶递给身边的赵敢当,说了句“来了”。但当李继业和石破军策马走进城门,石头看到儿子脸上那道在额尔古纳河之战中留下的新伤——虽然已经愈合,但疤痕仍然粉红——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石头式的面无表情。
“爹。”石破军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嗯。”石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腰间还挂着的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,然后转向李继业,抱拳行礼,“殿下,一路辛苦。”
“石叔。”李继业下马还礼,将盟约正本双手呈上,“大胤与罗斯盟约已成。伊凡大公承诺,若奥斯曼犯我西域,罗斯将在三个月内从黑海北岸出兵三万夹击。费奥多尔已被任命为驻胤使节,随我们一同回长安。”
石头接过盟约,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看着盟约封面上鲜红的双头鹰火漆,沉默了几息,然后沉声道:“赵敢当前日收到西域急报。奥斯曼苏丹穆拉德已正式向大食哈里发提议联合出兵。和议是一张废纸了。”
李继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虽然这个结果早在他和父皇的预料之中,但当石头亲口说出“和议是一张废纸”这句话时,他还是感到了一股从脊柱升起的凉意。那凉意不是恐惧,是战斗即将来临前的本能反应。他沉默了一息,然后开口:“大食那边呢?”
“哈里发还没公开表态,但疏勒城外的奥斯曼斥候已经增加到八百骑。刘英老爷子从哈密发来的军报说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奥斯曼人同时出现在西域边境。”石头转身朝将军府走去,“殿下先歇息,晚上老叔请你喝酒。喝完酒,咱们再谈正事。”
当晚,将军府正堂。酒过三巡,石头放下了酒碗,赵敢当摊开了西域舆图,石破军将此次北上收集到的全部情报——包括西伯利亚地形、哥萨克骑兵战力、罗斯军用级火铳的射速数据——整理成册放在桌上。李继业坐在对面,把李破临行前给他的西域兵力部署图也铺开,两图对照,西域葱岭一线的全部防线在烛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西域的兵力,目前是五万驻军加三万铁骑。刘英在哈密,石敢在于阗,方海在东海兼顾扶桑。”赵敢当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关键隘口,“葱岭以西,奥斯曼人的兵力据苍狼卫估计在十万以上,加上大食的附庸兵,总兵力可能超过二十万。”
“三倍于我。”石破军低声报出数字。
石头放下酒碗,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黑海北岸:“盟约里罗斯出兵三万。三万罗斯军从黑海北岸南下,至少能牵制奥斯曼五万兵力。这就给我们在葱岭正面的防线上留出了腾挪的空间——敌人总兵力仍然多于我们,但不会再是三倍。”
“前提是罗斯人真的会出兵。”赵敢当冷静地补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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