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永年那些寄往东南的信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夜昀点头,“我得了些消息,虽不完整,但指向东南几个州府,尤其以泉州、广州为甚。那里有些‘海商’,背景复杂,与暹罗、占城、甚至更远的阿拉伯商人都有来往。周永年与他们的联系,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所收藏的南洋海图、船只图样,或许就是来自这些人。”
“暹罗使节近日私下活动频繁,还接触了与荣国公府有关的人。”夜曦接口道,“荣国公府早年统领过南洋水师。”
“所以,这潭水,很深。”夜昀神色认真起来,“周永年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,或者一个摆在明面的钱袋子。他负责在朝中提供便利,打点关系,并将部分利益输送回京,维系这条线上的其他人。而他背后真正经营海上那条‘私路’的,恐怕另有其人,且能量不小。如今周永年倒了,这条线暂时会沉寂,但绝不会断。那些人,要么急于斩断与周永年的联系,要么……会想办法,换一个‘周永年’。”
“郡王的消息网络,令人佩服。”夜曦由衷道。这些推断,与他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,且提供了更具体的指向。安郡王远在京城,对东南沿海的隐秘竟有如此洞察,其情报能力,确实深不可测。
夜昀谦逊地摆摆手:“不过是一些故交旧友,偶尔通些消息,当不得什么。倒是殿下,执掌督行司,肩负肃清之责,此等隐患,不可不察。尤其如今朝廷有意经略南洋,水师即将有所动作,若后方有这样一条不受控制的‘私路’,甚至可能与外敌暗通款曲,届时恐生肘腋之变。”
这已是极其明确的提醒和警告。夜曦肃然拱手:“多谢郡王提醒,夜曦定当详查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夜昀笑了笑,气氛稍缓,又提起铜壶添水,“说起来,暹罗使节那边,殿下也需留意。他们想借力是真,但自身也非铁板一块。其国内有亲西夷的王子,也有想依靠我们抗衡的权臣。此番来使,除了明面上的请求,暗地里小动作不断,接触荣国公府旧部,恐怕不只是打听海情那么简单,或许……也想私下里,寻些‘合作’的门路,绕开朝廷的规制。”
“荣国公府那边,我已派人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夜昀沉吟片刻,似不经意地道,“荣国公府那位旁支子弟荣禧,是个纨绔,不足为虑。但他有个表兄,如今在福建水师任职,是个千户,据说颇有些能力,也……颇有些想法。”
又一个名字,一个线索。夜曦默默记下。
谈话至此,双方都达到了目的。夜曦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和方向,夜昀则展示了力量,传递了善意,也将自己与睿亲王(某种程度上代表皇帝)的战线拉得更近了一些。
又品了一盏茶,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宗室闲话、年节安排,夜曦便起身告辞。夜昀亲自送至听雪轩外,目送夜曦主仆二人沿着覆雪的石径远去。
待夜曦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夜昀脸上的温润笑意渐渐淡去,眼神变得幽深。一名穿着灰布棉袍、毫不起眼的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垂手侍立。
“都送出去了?”夜昀问,声音淡漠。
“是。该递的话,都递了。东南那边,也收到了风声,知道京里出了事,线暂时断了。”老仆声音沙哑。
“断了好。断了,才会有人着急,才会露出马脚。”夜昀望着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地,“睿亲王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有魄力的人。这把刀,够快,也够利。就看陛下,准备用它来砍向哪里了。”
“郡王爷,我们此番是否过于……”老仆欲言又止。
“过于显露了?”夜昀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自嘲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咱们这位陛下,心思越来越深,手段也越来越硬。与其等他来猜疑,不如主动递把梯子。周永年这条线,本就是意外所得,用来做个顺水人情,再合适不过。至于东南海上那些腌臜事……水浑了,才好看清底下到底是些什么鱼虾。”
他拢了拢狐裘,转身往轩内走去,声音飘散在清冷的梅香里:“通知我们的人,近期都收敛些,看戏就好。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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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总览衙门的马车上,夜曦闭目养神。陈平坐在对面,大气不敢出,他知道王爷正在消化方才听到的一切。
“陈平。”夜曦忽然开口。
“卑职在。”
“立刻做几件事。”夜曦睁开眼睛,眸光锐利如刀,“第一,加派人手,重点监控东南沿海泉州、广州两地,与周永年信中地址有关联的所有商号、民宅、码头,查其背后东主、日常货运、资金往来,尤其注意有无与海外固定船只、人员的联系。动用我们在当地的所有暗桩,不惜代价。”
“第二,密查福建水师一个姓荣的千户,名字应该是荣琨,查他的履历、人脉、平日言行,有无异常举动,与京中荣国公府旁支子弟荣禧的具体往来。”
“第三,整理所有与东南沿海豪商、私船、海匪相关的旧案卷宗,特别是涉及与官员勾结、疑似有京中背景的,重新梳理,寻找与周永年案的潜在关联点。”
“第四,对暹罗使节的监视不能放松,特别是其与荣禧的接触,看是否有后续。同时,查一查那个游方僧人的真实来历,以及与南方哪些寺庙、势力有关。”
一连串命令,条理清晰,目标明确。陈平心头凛然,知道王爷这是要顺着安郡王给的线,直插东南海疆那片深水区了。
“是!卑职立刻去办!”陈平精神抖擞。
马车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,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年味渐浓。但车厢内,却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。
夜曦重新闭上眼睛。安郡王夜昀,果然是个厉害角色。看似闲云野鹤,实则眼线遍布朝野,甚至远及海疆。他今日透露的信息,绝非全部,但已经足够指明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——大胤的东南海疆,或许隐藏着一个比周永年贪墨案更庞大、更危险的阴影。
这个阴影,可能与失控的贪婪有关,可能与内外勾结有关,甚至……可能与动摇国本有关。
而他,必须在这阴影彻底蔓延开来之前,将它揪出来,曝露在阳光之下。
马车停在总览衙门口。夜曦下车,大步走入。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,在雪地上投下坚定的影子。
棋盘的一角已经掀开,剩下的棋局,更加凶险,也更加关键。
他,已落子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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