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四，酉时。
夕阳如同巨大的熔金火球，缓缓沉入福州外海西面的山峦背后，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而壮烈的橘红。海浪轻拍着礁石和船身，发出舒缓的哗哗声，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。
福州水师提督府，临海而建的高楼顶层，严振武一身戎装，腰挎长刀，站在巨大的海图前，宛如一尊铁铸的雕像。海图上，以“癸巳”海域中心点（根据夜曦传来的星宿坐标修正）为圆心，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点，代表已部署到位的各支水师分舰队和巡逻快船的位置。一张覆盖数百里海疆的扇形大网，已然悄无声息地张开。
他手里捏着刚刚由加急信使送达、还带着体温的密封蜡丸。捏碎，取出里面的薄绢密信，就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，快速浏览。信是夜曦亲笔，内容是关于“巨舟城”、“隐龙岛”、“潜蛟携神火新样”、“隐龙岛贵客”以及“顺昌号”补给船的最新情报和分析。
严振武的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紧，眼中却燃起熊熊战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巨舟城……火器渊薮……隐龙岛贵客……潜蛟新样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，每一个都重若千钧。明日之战，对手的分量，远超之前预估的黑蛟会残部！
“提督！”一名副将快步进来，低声禀报，“‘顺昌号’已在两刻钟前，被我外围巡逻船以‘查验走私’为名，控制在离岸六十里的‘白鸥礁’附近海域！船上共二十八人，货物已初步查验，确为大批硝石原料和疑似火炮部件的长条铁箱！船员正在分开审讯，尚未发现重要头目。”
“好！”严振武精神一振，拔掉对方一条补给线，总是好的。“船和货物严密看管，人员继续审，重点问他们此行最终目的地、接应信号、以及是否知道‘潜蛟’或‘贵客’的线索！”
“是！”副将领命，又道，“另外，派往‘癸巳’海域中心点附近侦查的三条快船，半个时辰前发回最后一次信号，确认该海域无异常船只停泊，但发现了几处新的、人工设置的简易浮标，似乎是临时导航标记，还有一处靠近‘蛇盘岛’方向的小海湾，有近期生火和船只短暂停靠的痕迹。他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，入夜前会撤回指定位置待命。”
临时浮标？蛇盘岛附近有人活动？严振武眼神锐利。看来，龙渊阁的人已经提前在“癸巳”海域做了布置！蛇盘岛（禺峒）果然是他们在福州外海的一个重要前哨或中转点！
“命令各分舰队，入夜后严格执行灯火管制，保持静默，按预定方案，向‘癸巳’海域外围指定锚地缓慢靠拢集结！明日巳时之前，必须全部进入攻击位置！”严振武沉声下令，“通知所有舰长，敌可能拥有优于我方的火器，接敌时务必保持阵型，发挥我船多、炮重、近战勇猛的优势！首要目标是拦截、包围、登船擒拿，尤其是疑似头目所在船只！”
“遵命！”
副将快步离去传令。严振武独自走到窗前，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海天。今夜无月，星光也被薄云遮掩，海面一片深邃的墨黑，只有远处巡逻船上的零星灯光，如同鬼火般摇曳。这正是隐蔽接敌的好天气，但也增加了识别和作战的难度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寒意海风，胸膛中战意与责任感如潮水般翻涌。明日一战，不仅关乎剿匪成败，更关乎大胤海疆的安宁与未来。若让龙渊阁的“神火新样”和“贵客”顺利接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传令，‘飞鱼’、‘海燕’两支快速突击分队，提前一个时辰出发，携带强弩、钩索、烟罐，埋伏在‘癸巳’海域东南方向二十里处，那里是‘星落东南’指示的方向，也是海外来船最可能出现的方位！一旦发现可疑船只，不要打草惊蛇，尾随跟踪，随时报告！若接应开始，听我号令，率先突袭，缠住敌船，为大军合围争取时间！”严振武补充了最后一道关键命令。
“得令！”
夜色渐浓，海风渐疾。庞大的水师舰队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兽，开始向着预定的战场，缓缓移动。只有海浪声和帆索偶尔的轻响，打破这死寂般的宁静。
而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京城，总览衙门。
夜曦同样一夜未眠。他面前的书案上，堆满了从各地汇集来的最新情报。福州水师的部署、顺昌号的截获、蛇盘岛的异常、对荣禧王珅等人的持续审讯口供、以及从《海客》账册中最新破译出的零碎信息……
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目标：明日黄昏，癸巳海域。
他走到巨大的东南海防图前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被红圈重重标注的海域。那里，即将成为决定龙渊阁命运、也决定大胤海疆未来走向的战场。
“殿下，安郡王府递了帖子，说郡王爷新得了一幅前朝古海图，似是‘星路’相关，想请您过府鉴赏。”陈平进来禀报，语气有些微妙。
安郡王？前朝古海图？星路？夜曦眉头微蹙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安郡王又拿出这种东西，是想示好？还是别有用心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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