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，卯时。
天光未明，晨雾如纱，笼罩着历经一夜喧嚣后渐渐恢复死寂的“老鹳嘴”。滩头血迹已被涨潮的海水反复冲刷，只留下淡淡的褐痕和散落的兵器残片。空气中咸腥依旧，却似乎多了一缕难以消散的铁锈与硝烟余味。
夜曦留下李百户带部分人手继续搜查海岸、接应水师，自己则带着重伤被俘的“影卫”、数名关键俘虏、那只沉重的铁箱以及最重要的“星盘”残片，在一队精锐缇骑的严密护卫下，连夜启程，快马加鞭返回京城。
一路上，气氛沉凝。夜曦左肩伤口虽经再次处理，但连番激战透支，失血不少，面色苍白，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刀，紧紧抿着的嘴唇显露出他内心的汹涌。安郡王夜昀的逃脱，如同骨鲠在喉。虽然重创了对方，缴获了关键物证，但这只隐藏最深、危害可能也最大的老狐狸遁入茫茫大海，终究留下了无穷后患。
巳时初，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京城。城门早已得到通知，守军肃然行礼，目送这支带着血腥与杀伐之气的队伍疾驰入城，直奔皇宫。
宫城，养心殿。
当夜曦踏入殿内时，夜宸已从凌晨接到的初步战报中知晓了大概。此刻看到儿子略显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，以及他身后亲卫小心翼翼抬进来的铁箱和呈上的“星盘”残片，这位帝王眼中交织着欣慰、震怒与深沉的忧虑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夜曦单膝行礼，声音因疲惫而沙哑。
“起来，看座。”夜宸的声音也有些干涩，目光落在夜曦染血的肩头，“伤势如何？”
“皮肉之伤，无碍。”夜曦简略答道，随即开始清晰扼要地禀报昨夜追击、拦截、血战直至夜昀重伤乘船逃脱的整个过程，重点提及了“星盘”的诡异光芒、“影卫”高手的存在、以及夜昀最后那句充满怨毒的威胁。
殿内侍立的冯保等太监听得心惊肉跳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夜宸默默听完，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：“好一个安郡王！好一个‘玄鳞先生’！潜伏宗室，勾结内宦，私通海外，图谋不轨，更兼心狠手辣，死士成群……朕竟被瞒了这么多年！此獠不除，朕心难安！”
他看向夜曦：“那‘星盘’和铁箱中，是何物？”
夜曦示意亲卫打开铁箱。里面除了部分金银细软，更多的是码放整齐的卷轴、古籍、海图以及一些奇形怪状、用途不明的金属或石器部件。最上面是一卷以特殊皮革制成的古老海图，上面用金银丝线绣出复杂的星辰与航线，中心处一片空白，旁边有古篆小字注解，经辨认，大意是“星路枢纽，需以‘盘’引”。
而“星盘”残片，经初步观察，其材质非金非玉，坚硬无比，中心区域刻蚀的星象与符文，与那古老海图上的图案隐隐对应，但残缺不全。
“父皇，依儿臣之见，”夜曦分析道，“这‘星盘’极可能是开启或导航那条所谓‘星路’的关键信物或仪器。夜昀不惜代价也要带走它，甚至宁可毁掉边缘也不让其完整落入我们手中，说明其至关重要。铁箱中的古籍、海图、部件，很可能就是研究‘星路’、‘巨舟城’乃至‘星落之地’秘密的相关资料和工具。”
夜宸拿起那片冰凉的星盘残片，感受着其诡异的质感，眼神深邃：“‘星路’……‘星落之地’……前朝遗宝？海外仙山？还是……足以倾覆江山的力量？龙渊阁百年图谋，核心恐怕就在于此。”他放下残片，看向夜曦，“那个‘影卫’呢？”
“已押入督行司天牢最深处，严加看管。此人武功极高，意志坚韧，且对夜昀死忠，审讯恐需时日。”夜曦回道。
“撬开他的嘴！朕要知道‘巨舟城’的确切位置、兵力部署，要知道夜昀可能的逃亡路线和接应点！传朕旨意，沿海各省水师、卫所，全面戒备，加大海上巡查力度，悬赏缉拿安郡王夜昀！生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夜宸斩钉截铁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此外，”夜宸话锋一转，语气更冷，“安郡王谋逆事败，仓皇出逃，但其党羽未必尽除。刘瑾虽已招供，但御马监乃至内廷二十四衙门，是否还有漏网之鱼？朝中勋贵百官，与安郡王府素有往来者，是否知情或参与？给朕彻查！尤其是那些与瑞芳斋秘制点心名单上有重合的府邸！”
这意味着一场针对宗室、勋贵乃至部分朝臣的清洗即将开始。夜曦心中一凛，知道父皇这是要借机彻底铲除龙渊阁在大陆的潜在根基，同时也是在震慑宵小，稳固皇权。
“儿臣明白。督行司会会同有司，严密核查。”
“你辛苦了，先回府好生休养伤口。”夜宸语气缓和了些，“后续审讯、核查、海上追捕之事，你统筹安排，不必事必躬亲。朕……信你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夜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，再次行礼，告退而出。
走出养心殿，冬日惨白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夜曦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伤痛，大步向宫外走去。安郡王虽逃，但京城内的善后与清算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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