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兰水榭的雕花窗棂还凝着晨霜,如碎玉般嵌在朱红框内。苏惊盏指尖触到生母遗留的紫檀木妆奁时,先沾了一层薄尘——那是半载尘封的印记,自柳氏掌家后,这间沈氏生前的书房便以“阴气浸骨”为由锁闭,若非前日祖母拍板,怕是要在暗隅里继续蒙尘。昨日书房对峙的余波未平,父亲苏丞相虽未再强逼她向苏令微致歉,却遣了两名家丁守在院门外,名为“护持嫡女”,实则是圈禁的幌子。她借“整理生母旧物以寄哀思”的由头,才得以独守这方承载着过往的偏院,指尖划过妆奁铜锁时,竟觉那凉意里藏着母亲未散的气息。
这妆奁原是沈氏的陪嫁重器,檀木表面以水磨工艺雕着缠枝莲纹,莲瓣层叠间藏着细如发丝的叶脉,经年累月的摩挲让木身泛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。苏惊盏轻掀第一层屉匣,数十方绣帕叠得如尺素般齐整,最上端一方素白软缎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得能在莲心绣出三分娇羞——那是沈氏未出阁时的得意之作,当年她凭这手苏绣名动京华,连先太子妃都曾遣内侍来求绣样。指尖抚过冰凉的绣线,前世七岁那年的记忆猝然翻涌:母亲灵前,她哭到晕厥,醒来时柳氏捧着这只妆奁站在面前,语调柔婉却藏着冷意:“你母亲的遗物,便只剩这些了。”彼时她懵懂信了,如今再思,柳氏定是早已筛检过所有遗物,凡涉秘辛或贵重之物,怕是早已被付之一炬或私藏。
第二层屉匣里卧着些寻常钗环,唯有一支鎏金嵌宝簪在晨光里泛着华彩,鹤立鸡群般惹眼。簪身以累丝工艺缠出层叠莲瓣,每片莲瓣的纹路都细如蝉翼,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,虽非极品,却被匠人磨得光华流转,映得匣底锦缎都染了三分艳色。苏惊盏幼时曾见母亲常戴此簪,沈氏说这是外祖父亲手督造的及笄礼,簪头中空,藏着她的胎发以佑平安。她捏起簪子对着晨光细看,果然在莲心处寻到一道细如针鼻的缝隙,指尖摩挲时,忽然觉出异样——缝隙边缘有几处细微的撬动痕迹,绝非常年佩戴的磨损,倒像是有人刻意开启过。
“小姐,暖炉添好了,谨防着了凉。”晚晴端着紫铜暖炉进来,见苏惊盏对着一支旧簪凝神,不由轻声问道,“这簪子瞧着便知是稀世之物,柳夫人当年怎会容它留在小姐这里?”苏惊盏未回头,从妆奁底层摸出一枚银质发针——那是她早备下的,针尖被磨得锋利如刃。她捏着银针探进莲心缝隙,腕间微一用力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簪头的莲瓣竟如含苞待放般微微弹开,露出中空的腔体。里面并无胎发,一卷泛黄的纸条被蜡封着,牢牢嵌在其中,像是藏着一段沉眠的过往。
苏惊盏只觉心口猛地一缩,指尖竟泛起细碎的颤抖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她以银针小心挑开蜡封,展开纸条时,纸张因年深日久已脆如蝶翼,边缘簌簌落下些许碎屑,似是时光剥落的鳞片。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,却比寻常书信潦草许多,笔锋间带着仓促的慌乱,显然是急难中写就,内容竟是一张药方:“附子三钱,干姜一钱,白术二钱,当归一钱……”字迹写到末句时已然扭曲,墨痕晕开如泪痕,像是被人骤然惊扰。苏惊盏自幼随母亲识药辨方,一眼便瞧出症结——附子性烈如虎,常人入药最多五分,这药方竟用了三钱,足足超了六倍之多,这般剂量足以让脏腑衰竭而亡,绝非寻常调理之方。
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落款,并非寻常药铺的印记,而是“柳氏陪嫁丫鬟青禾”,日期则是景和十三年秋九月廿三——那是母亲病逝前三日。苏惊盏攥着药方的手指泛白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,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:母亲当年是以“风寒骤侵,药石罔效”为由下葬的,柳氏还特意请来太医院的太医作证,声泪俱下地说沈氏是“积劳成疾,油尽灯枯”。可这张药方上的附子剂量,字字如刀,刻着蓄意毒杀的痕迹!而抓药之人,竟是柳氏最心腹的陪嫁丫鬟青禾,这其间的关联,绝非巧合二字能搪塞。
“小姐,您脸色怎这般难看?”晚晴见她面白如纸,慌忙上前扶住,目光扫过药方上的“附子三钱”,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都发颤,“这、这剂量……足以夺人性命!夫人她……”苏惊盏按住她的手,以眼神示意噤声,目光重新落回药方,忽然在角落发现一枚模糊的朱砂印章,细辨之下,竟是“云栖寺药堂”五个篆字。云栖寺?她猛地想起昨日从母亲遗物中翻出的一个香灰袋,袋面上绣着云栖寺的山门图景,针脚间还沾着些许未褪的檀香。祖母曾说,母亲生前笃信佛法,每月初一十五必去云栖寺上香,这药方既盖着寺里药堂的印,其间定然藏着渊源。
“备车,去慈安院。”苏惊盏将药方折好藏入袖中,鎏金簪仍捏在掌心,冰凉的触感让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。母亲的死因绝非表面那般简单,而祖母作为府中唯一能制衡柳氏的长辈,定知晓些当年的隐情。晚晴不敢耽搁,匆匆去备车,路过院门口时,特意对着两名家丁福身笑道:“我家小姐去给老夫人请安,顺便取些过冬的寒衣,片刻便回。”家丁得了苏丞相“不得阻拦小姐觐见老夫人”的吩咐,只略一迟疑,便侧身让开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晚晴手中的空衣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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