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十三年暮春,卯时三刻的铜漏刚溅落第三滴冷水,相府东院的菱花镜已映出石青色朝服的轮廓。晚晴指尖刚触到苏惊盏腰间的海棠玉佩,便被她按住手背——莹白玉佩的海棠花瓣根部,几缕淡得近乎无形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,那是苏惊盏摩挲十三年才摸清的纹路。“藏不得。”苏惊盏声音压得极低,镜中眸底翻涌着寒潭般的冷光,“昨夜墨影送来萧彻的密信,你看这暗纹。”她摊开掌心,一方丝帕上画着半枚残破兵符,边缘纹路竟与玉佩暗纹严丝合缝,“母亲的遗物,从来都不是普通饰物。”
铜镜将玉佩的莹光映在苏惊盏眼底,花瓣根部的暗纹如蛛网般蔓延。这枚玉佩是母亲断气前死死攥在她手里的,当年仵作清洗遗体时,曾在玉佩夹缝中找出半片干枯海棠——那是母亲旧居独有的金晕海棠,花瓣边缘带着天然的细碎金光。“小姐忘了三年前相爷要收走玉佩?”晚晴急得压低声音,“说‘女子戴玉招祸’,如今入宫面圣,若是被陛下盯上……”话未说完,院外管家的声音已穿透晨雾:“大小姐,相爷在前厅候着,仪仗已备妥!”苏惊盏转身时,镜中自己的眼角与母亲如出一辙,只是母亲眼底的温润,早已被三年前那场“意外”淬成了冰。
“藏着才是招祸。”苏惊盏抬手将玉佩系得更牢,石青色朝服的玉带恰好将其固定在腰侧,既不张扬又难掩其华,“太后昨夜特遣心腹传懿旨,让我随父入殿听政——她要见的不是苏家嫡女,是这枚玉佩的主人之女。”她抓起袖中抄录的供词要点,指尖划过“太后宫中旧人”五个字,那是沈砚昨夜冒死送来的密报,“父亲若真怕我惹祸,就不会让这份供词出现在前厅案头。”
前厅烛火斜斜舔着卷宗边角,苏相身着紫色官袍的身影僵在案前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卷宗摊开的那页,“太后宫中旧人”五个字被朱笔圈了又涂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合起卷宗,威严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李默、张启的供词,有没有漏嘴?”
“李默招了五年前借漠北商号传贡院布防图,张启供出青狼商号每年送三名细作入京。”苏惊盏将供词要点放在案上,刻意停在“太后宫中旧人”那行,“只是张启昨夜在天牢跟狱卒低语时,被墨影听了这句——父亲,您昨夜去天牢见张启了吧?他颈侧的新伤,是相府护卫的手法。”
苏相的指节猛地撞在卷宗上,茶水溅出的水渍在“太后”二字上晕开:“休要胡言!”他抬眸时,眼底的慌乱已被威严覆盖,却不敢直视女儿的目光,“今日入宫,陛下必问科举后续,你只许听,不许开口。帝王最忌女子干政,苏家嫡女更要守本分!”他抓起官帽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惊盏腰间的玉佩,喉结滚动,“把玉佩摘了。”
“摘了它,才是真的招祸。”苏惊盏后退半步,避开父亲伸来的手,“太后懿旨让我入殿,为的就是这枚玉佩;陛下若要查旧案,看见玉佩才会留三分余地。父亲怕的不是我干政,是怕我查出母亲的事吧?”不等苏相发作,她已转身拎起裙摆,“仪仗在外候着,再迟便是大不敬。”
马车碾过午门的青石板时,苏惊盏掀帘瞥见承天门廊柱下的禁军统领——那人腰间令牌与萧彻的玄铁令样式肖似,只是云龙纹替代了虎纹。“林锐,萧彻的副将。”苏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带着几分自嘲,“去年漠北大捷后,陛下把他三个心腹调进禁军,美其名曰‘提拔’,实则是人质。”他呷了口凉茶,茶水的苦涩漫进声音,“惊盏,你要记着,朝堂上没有功臣,只有棋子。”
苏惊盏指尖摩挲着玉佩暗纹,没接话。她想起沈砚送来的另一份密报:七皇子昨夜派人去天牢收买张启,被墨影当场拿下。七皇子急着撇清,三皇子赵珩却在列队时投来怨毒的目光——青狼商号的人自称他的幕僚,虽被她证是细作,可赵珩眼底的恨意,早已不是“误会”二字能解。
九声晨钟撞碎晨雾时,金銮殿的龙涎香已裹着威压扑面而来。苏惊盏随百官跪拜时,膝盖触到金砖的冰凉,眼角余光恰好瞥见龙椅上的天启帝——鬓角霜白,指间白玉扳指转得飞快,目光扫过百官时,像鹰隼在搜捕猎物。“平身。”那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的呼吸都慢了半拍,“户部尚书,科举恩赏筹备得如何了?”
户部尚书佝偻着身子出列,朝服下摆扫过金砖的声响格外刺耳:“回陛下,粮草纹银皆已备妥!下第者赏五两,中举者赏良田十亩,明日便可发放!只是……”他偷瞄苏相的动作被天启帝逮个正着,声音顿时发虚,“此次寒门学子占了三成,其中二十人是萧将军举荐的,臣怕……怕世家子弟有怨言啊!”
“怨言?”天启帝的笑声在殿内回荡,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朕设科举,是选能臣还是选世家子?”他指尖猛地敲在龙椅扶手上,目光直刺苏相,“苏爱卿,你是百官之首,说说看?”苏相出列时,朝服的玉带撞出轻响,语气四平八稳:“世家有祖荫,寒门靠苦读,此次中举者皆是凭墨卷取胜,无半分舞弊。臣以为可设‘寒门馆’,让学子研习三月再任职,既显陛下恩宠,又补其政务短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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