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渐逝，冰雪消融。
当成都街头的枯枝悄然抽出第一抹新绿，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若有似无的、属于春天的湿润气息时，景耀五年的年号，也终于在史官的笔下翻过了最后一页。
景耀六年，到了。
新春的朝贺大典依例举行，钟鼓齐鸣，百官称贺，宫殿前旌旗招展，一切似乎都遵循着古老的礼制，彰显着帝国的延续。
御座之上的刘禅，接受着群臣的朝拜，脸上带着惯有的、略显疏离的温和笑意。
然而，在这份看似祥和的盛世光景之下，唯有诸葛瞻，才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，以及那步步紧逼的、命运的倒计时。
诸葛瞻身着朝服，位列群臣之首，随着众人向御座行礼，高呼万岁。他的神情肃穆恭谨，与旁人无异。但当他的目光低垂时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，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。
“景耀六年……八月……” 这个时间点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深深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。无比清晰地警示着他：就在这一年的八月，曹魏将发动那场决定三国命运的灭蜀之战！钟会大军牵制姜维于剑阁，而那个他最警惕的对手——邓艾，将以其惊人的意志和军事天赋，奇迹般地穿越阴平天险，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江油，兵临成都城下！最终，一切的挣扎与牺牲，都将结束于后主刘禅那一道开城投降的敕令……
蜀汉的国祚，只剩下不足八个月！
每一次朝会的钟声，每一次日升月落，在他耳中眼中，都仿佛是丧钟的预鸣，是沙漏无情的流逝。这份独自背负的、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先知，让他几乎夜不能寐。
大典之后，回到尚书台值房，诸葛瞻立刻屏退左右，只留下董厥与樊建。炭火盆噼啪作响，却驱不散三人脸上的凝重。
“董辅国，樊令君，”诸葛瞻的声音低沉而急促，开门见山，“新春已过，万物看似复苏，然于我大汉而言，真正的寒冬，恐将在今秋降临。”
董厥与樊建对视一眼，神色严峻。他们虽不知诸葛瞻那超越时代的预知，但凭借多年的政治军事经验，以及对北方动向的判断，也早已感到山雨欲来。
“思远所虑，是否仍是阴平邓艾？”董厥沉声道，“李球将军近日又有军报至，言邓艾所部操练山地攀援愈急，且似有大量粮草向前线集结，其势汹汹，绝非寻常。”
“不止是邓艾，”诸葛瞻摇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，“钟会于关中整军经武，声势浩大，其目标必是汉中、剑阁，意在牵制甚至击溃大将军主力。曹魏此番，绝非局部骚扰，乃是倾国之力，志在必得！我预计，最迟至秋八月，大战必起！”
“八月？！”樊建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如此之急？”
“只会更急！”诸葛瞻目光锐利，“故而我等时间已然无多。必须即刻着手，以应对前所未有之危局！”
诸葛瞻站起身，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，语速加快：
“其一，阴平方向！此乃我心腹之患，绝不可再存任何侥幸！请樊令君以尚书台之名，行文李球，再次增派斥候，扩大监控范围，尤其是摩天岭以北人迹罕至之处，需设置暗哨，昼夜监视。所需物资人员，优先调拨！告诉他，凡有异常，哪怕一兵一卒异动，无需核实，即刻烽火狼烟并快马急报！”
“其二，即刻以八百里加急，将我等判断急送大将军处！请大将军务必警惕钟会动向，早做筹划，但亦需分兵留意汉中与阴平结合部，以防不测。同时，督促汉中诸城、尤其是汉、乐二城，加固城防，多储粮秣擂石！”
“其三，”诸葛瞻目光转向董厥，“董辅国，国库钱粮，需即刻进入战时管制。除必要民生用度外，一切优先供给军需。抚恤、赏赐之标准可预先核定，一旦战起，务必第一时间发放，以安军心！”
“其四，无当飞军！霍弋处训练如何？需去信督促，能否于夏初抽调一部精锐，秘密北调，预置于涪城或江油附近，作为机动兵力，随时策应阴平？”
诸葛瞻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，仿佛早已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。董厥与樊建听得心神紧绷，但也为诸葛瞻如此清晰果断的部署而感到一丝心安。
“其五，”诸葛瞻压低了声音，“成都防务……虽不愿言及最坏情况，然不得不防。城中戍卫，需秘密整顿，核查人员，确保绝对忠诚。武库、粮仓、各城门守将，需安排可靠之人……”
诸葛瞻没有说下去，但董厥和樊建都明白那未言之语——万一呢？万一前线崩溃，兵临城下呢？
“我等明白！”董厥重重点头，“老夫即刻去办钱粮调度之事！” “台省文书，我亲自处理，绝无延误！”樊建也立刻应道。
三人又仔细商议了许多细节，直到日头偏西。走出值房时，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，却也因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，而凝聚起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诸葛瞻几乎不眠不休。他频繁出入宫禁，向刘禅禀报军情筹备，获取授权；他与军方将领密议；他更加关注李烨在北境的动向，去信要求其加大侦察力度，尤其注意魏军大规模调动的迹象。
诸葛瞻甚至再次拜访了谯周，这一次，他没有空谈大义，而是具体谈及一旦边境有警，如何稳定成都民心、保障后勤等诸多实务。谯周见其并非一味主战，而是切实筹备守土安民，态度也缓和不少，提供了许多有益的建议。
整个蜀汉朝廷的机器，在诸葛瞻等人的强力推动下，开始以一种罕见的效率运转起来，为那场已知的风暴，做着最后的、也是最为紧迫的准备。
夜色深沉，诸葛瞻独自站在书房窗前，望着天际那轮冰冷的残月。景耀六年的春天，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。
他知道，自己所做的这一切，或许仍不足以扭转那既定的天命。但他更知道，坐以待毙，绝非诸葛氏的风格。
“八月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如同诅咒般的月份，握紧了双拳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无论结局如何，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。为了父亲毕生的理想，为了这城中或许能延续下去的炊烟，也为了，对得起自己这穿越时空的使命。
倒计时，已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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