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9日晚上十点，江南体育馆散场。
文熙成没走VIP通道。
他脱了大衣，换上秘书准备的普通羽绒服，混在退场的人群里，像一滴水坠进大海。
人潮推着他往外走，耳边全是那句副歌：“我们会更好，我们会更好……”
声音粗粝、沙哑，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割在他最硬的那层壳上。
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还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时，也曾在江南街头喊过口号。
那时候喊的是“民主”，喊的是“反独裁”，喊得声嘶力竭，最后却发现，口号换了主人，喊的人也换了主人。
如今轮到别人喊了，喊的却是“我们会更好”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，厚厚的雪已经没过脚踝，像是要把整个旧时代都埋进去。
12月20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，文熙成回到江南区老宅。
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，壁炉的火已经快熄了。
桌上两份文件并排摆着：
左边：
《文氏家族信托基金2020-2030战略规划》（已签字，准备把5.118%投票权拆成三份，分别交给三个孙子，分散风险，留一条后路）
右边：
一张2NE1今晚的演唱会门票，座位号VIP 001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文老先生，俊熙留。”
那行字是林智妍的笔迹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，最后把左边那份厚厚的战略规划，连同信托文件，一起扔进了壁炉。
火苗“轰”地窜起来，照亮了他苍老的脸。
凌晨四点零五分，文氏家族的“长老群”里，九十多条未读。
大孙子文泰俊： “爷爷，美国通用那边已经松口了，只要我们把现代汽车最后15%卖给他们，就能换取北美工厂优先权！”
二孙子文泰民： “爷爷，我联系了摩根士丹利，他们愿意做白衣骑士，帮我们守住5%底线！”
小儿子文载浩： “爸，您别冲动，李俊熙那小子就是想逼我们低头……”
文熙成一条都没回，只发了三个字：“散了吧。”然后把手机关机，拔掉座机线，把书房门反锁。
凌晨五点二十三分，汉江大桥北端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。
李俊熙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，怀里抱着李恩主，孩子裹得像个粽子，只露出两只红扑扑的小脸蛋。
文熙成远远看见那道背影，忽然觉得可笑——
自己大半夜把命根子送人，对方却像遛娃一样轻松。
“文会长。” 李俊熙没回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您比我想象的来得快。”
文熙成没接话，走到他身边，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，指节冻得发白。
两人并肩站了足足五分钟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李恩主打破沉默，小丫头在梦里吧嗒吧嗒嘴，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：“爸爸……更好……”
李俊熙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她昨晚唱到嗓子哑，散场后不肯走，非要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才肯睡。”
文熙成喉咙发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给你留一张票，而不是直接派人来谈？” 李俊熙终于侧头看他，眼神平静得像汉江结冰的面。
文熙成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知道，你文熙成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。” 李俊熙笑了笑，“不是钱，不是那5%的票，是你一直觉得自己看得比别人远。”
“四十年前你看得远，所以敢在朴正熙时代站错队；
二十年前你看得远，所以敢在全斗焕下台那天把现代的股票全部抛掉；
十年前你看得远，所以敢把李俊哲当枪使，想把他推上来制衡我。”
“可这一次，” 李俊熙声音低下去，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你的5%，其实我想要的，是你亲手把这5%放下来，亲口承认——你看错了。”
风更大了，吹得文熙成大衣下摆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演唱会散场时，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，把手里最后一点热可可递给冻僵的他，说了一句：“爷爷，我们会更好的，您也要加油哦。”
那一刻他才明白，李俊熙从来没把这5%当筹码。
真正的筹码，是十几万、几百万、几千万颗年轻的心。
文熙成从大衣内袋掏出钢笔和协议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李俊熙没接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文会长，您写字的时候，手从来不会抖。”
文熙成苦笑一声，终于稳住了手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把协议递过去，声音沙哑：“从今往后，李氏的江山，你想怎么坐，就怎么坐。”
李俊熙接过，随手折了两折，塞进毛衣口袋，像塞了一张废纸。
“坐不坐得稳，不看我，看他们。” 他朝江对岸抬了抬下巴。
远处，首尔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，无数窗户亮起灯。那是几千万个普通人，正在醒来，开始新的一天。
早上八点，长老会紧急会议。
文熙成穿着昨晚那件大衣，眼睛通红，却神色平静。
他把转让协议放到桌上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：“我，文熙成，代表文氏家族，自愿、无条件、不可撤销地将所持李氏财阀全部投票权，赠与李俊熙掌门人。”
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没人惊讶，也没人质问。
因为所有人昨晚都听见了那首歌，听见了十几万人一起唱的“我们会更好”。
那一刻，他们就知道，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李氏内战，结束了。
会议结束时，文熙成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在门口停下脚步，忽然回头，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说了一句：“俊熙啊…… 你赢了。
但你记住， 人心这东西，借来的终究要还。”说完，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外是1999年的最后一场雪，纷纷扬扬，像一场盛大的赦免。
而汉江的冰面下，所有旧时代的残垣断壁，都被彻底埋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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