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遁话音刚落,七八个泼皮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,七八只脚齐齐发力,猛踹在乌黑油亮的门板上。
一声闷响,厚实的榆木门板应声而塌,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激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。
门后几个伙计避让不及,被倒下的门板扫中,哎哟滚作一团,满头满脸都是灰土。
围观人群中一片惊呼。
苏时和苏晖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方才他们拦着不让人砸,是怕惹官司。
如今苏遁亲自带人砸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受害者登门问罪,占着三分理,闹到开封府也不怕。
灰雾里,毕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幞头歪在一侧,青布棉袍蹭得灰扑扑的,模样狼狈至极。
他看了看那扇烂在地上的门板,又看了看门口那七八个手持哨棒、虎视眈眈的泼皮,最后将目光落在苏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,连连作揖,声音发颤:
“使不得,使不得!苏先生饶恕则个!老朽……老朽给先生赔罪!”
苏遁负手而立,目光从毕简身上扫过,冷冷道:
“毕掌柜,你我素无仇怨,你为何要登这样的文章,置苏某于不忠不孝之地?
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莫怪苏某不讲情面。”
毕简哆嗦着拱手,额上汗珠滚滚而下:“苏先生息怒!老朽……老朽是看了那篇文章,觉得文采斐然,又是老泉先生的遗文,想着让天下读书人都能欣赏到这等佳作,这才……这才刊登的……”
“觉得文章好?”
苏遁冷笑一声,陡然拔高了声调,“你觉得这篇文章好,便可以不经核实,署上先祖父之名刊登出来?”
他转过身,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:“那你明日觉得一篇诋毁圣贤的文章好,后日觉得一篇指斥乘舆的文章骂得痛快,也可以署上在座任何一位的名字刊登出去?”
此言一出,巷中顿时炸了锅。
众人之前只想着争论文章真假,却从未设身处地想过,万一自己被署名伪文。
经苏遁这么一点破,人人脊背发凉。
程廉第一个高喊起来:
“苏先生所言极是!今日是老泉先生,明日便是在座任何一位!
此例一开,天下文章署名皆可为虚!人人可被冒名,人人可被构陷!!”
史权接口:“最难的是,你就是想辟谣,也没法辟谣!你怎么证明一篇文章不是你写的?
你说你没写,人家说你就是写了然后藏起来了!
这怎么证明?百口莫辩啊!”
汪藻愤恨:“这法子若是流传开来,那等子小人往后看谁不顺眼,便伪造一篇逆文署上他的名字,那被构陷的人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有人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恶毒!实在是恶毒!”
有人挥舞着拳头:“下作!实在是下作!”
“岂有此理!此风绝不可开!”
“砸了这破店!让后来者引以为戒!”
……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群情激愤。
毕简和一众伙计吓得瑟瑟发抖。
毕简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,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,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:
“诸位息怒,息怒啊!老夫……老夫真的知错了,以后不敢了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朝众人团团作揖,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了。
苏遁抬手虚按,等众人安静下来,方才重新转向毕简,目光如刀:
“毕掌柜,这事可不是认个错就能过去的。
你在汴京经营三味书屋多年,该是老于世故、洞明厉害、知所趋避。
什么文章能登、什么文章会惹祸,我想你心里一清二楚。
你为何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?
或者说,幕后逼你刊登此文的是谁?
今日你必须给我苏家一个交代!”
毕简张了张嘴,又闭上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神躲闪,不敢与苏遁对视。
他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,意思再明白不过了——
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苏遁冷笑了一声:“毕掌柜,你以为缄口不言,就能全身而退吗?
纵然我不追究,荆公后人恐怕亦未肯罢休!
还有背后指使你刊稿之人,今日他逼你登文,明日便怕你泄密。
他日杀人灭口,亦未可知!”
毕简闻言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来,嘴唇翕动。
苏遁语气一转,循循善诱:毕掌柜,今日有满巷士子为证,你说出来,众目昭彰,幕后之人忌惮物议,非但不敢动你,反倒要护你周全,以免你出事引火烧身。
你若不趁此良机开口,便是自绝生路。
哪一日悄无声息地没了,旁人连凶手是谁都摸不到。
一言生死,你自己掂量。”
众人群起响应:“对!毕掌柜你说出来!我等替你做主!
天子脚下朗朗乾坤,岂容这等魑魅魍魉横行!
……
毕简似乎被说动了,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“苏季泽,你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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