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油布彻底滑落的时候,夏启挑了挑眉。
这浑天仪的底座光得像刚剥壳的鸡蛋,别说龙纹凤篆,连个多余的云雷纹都没刻。
在这个讲究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的年头,这玩意儿素得简直像是在裸奔。
“别看底座。”领头的老匠人声音嘶哑,他没去拿抹布擦拭外表的铜锈,而是举着火把,把光硬生生怼进了赤道环的内侧阴影里,“看这儿。”
火光摇曳,照亮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秘密。
那不是什么刻度,而是名字。
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的名字,像是一群顽强的蚂蚁,死死咬住青铜的肌理。
“张铁臂、赵炉头、孙大眼……”李慎之凑近了,老花眼眯成一条缝,枯树皮似的手指顺着那些笔画一点点摸过去,指尖在颤抖,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火炭。
“三百二十七个。”老匠人低着头,那把生锈的铜锤还在腰间晃荡,“从汉代到现在,这玩意儿坏了修,修了补。每一代修过它的主匠,都把自己名字刻在这一圈阴影里。不敢刻在明面,怕犯忌讳,只能刻在这谁也看不见的肚子里。”
李慎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,那双看了一辈子星象、总是透着股清高劲儿的眼睛,突然就红透了。
“史官的笔太软,写不进正史。”老头子哽咽了一声,指甲在“孙大眼”三个字上狠狠抠了一下,“但铁记得。铜记得。”
这气氛有点沉重,像是在开追悼会。
“这才有意思。”夏启打破了沉默,他伸手敲了敲那冰凉的铜环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“藏着掖着干什么?既然刻了,就该让它们转起来。”
“转起来?”旁边的罗伯特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大灯泡。
这洋鬼子也顾不上礼貌了,一把推开挡路的陈九龄,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浑天仪上,那姿势像是在拥抱情人:“Oh!Yes!必须转!这结构是死的,但灵魂是活的!给我两个小时,我要给它加装咱们新弄出来的黄铜滚珠轴承!这名字不该埋在土里吃灰,它们该跟着星星一起跳舞!”
“可是……”陈九龄手里捏着刚测绘完的数据单,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,“殿下,这玩意儿……不准啊。”
他把数据单递过来,指着上面几个朱砂圈出来的点:“我和几个师兄弟算了好几遍,这浑天仪上的星位,跟现在钦天监颁布的《皇极历》对不上。尤其是心宿二的位置,偏了足足三分。”
“偏了?”夏启还没说话,李慎之猛地转过身,一把抢过数据单。
老头子的眼神在纸上扫了几遍,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像是犯了哮喘。
“不是偏了……不是偏了!”李慎之猛地一拍大腿,那一巴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“是咱们被骗了!这数据……这是唐代一行僧《大衍历》的原始数据!这才是真的!钦天监那帮孙子,为了迎合所谓‘天人感应’的吉时,这几百年一直在偷偷改数据!怪不得……怪不得每次日食都算不准!”
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合群的那个角落里。
夏启看着那尊沉默的青铜巨兽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这哪是什么废铜烂铁,这分明是一把能把旧秩序捅个对穿的方天画戟。
“周七!”夏启突然回头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,“叫几辆马车,把这大家伙拉到市集广场上去。搭个台子,要高,要让最后排卖红薯的大爷都看得见。”
“爷,这时候折腾这个?”周七有些懵,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就是大半夜才好。”夏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璀璨的星河,“今晚,咱们不讲大道理,也不背圣贤书。咱们就校这一颗星。”
一个时辰后,市集广场亮如白昼。
几十个巨大的火盆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,数千个还没散去的百姓、匠人,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都仰着脖子,看着那尊被架在高台上的浑天仪。
这场景有点像社戏,但没人嗑瓜子,也没人起哄。
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味道,还有几千人压抑着的呼吸声。
罗伯特果然是个疯子,他真的在底座上装了一套简易的齿轮组,只要轻轻一推,那重达千斤的铜环就顺滑地转动起来,发出精密咬合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子时将至!”
李慎之站在高台上,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手里不再拿着书卷,而是握着一根笔直的圭表。
“陈九龄,调换!”老头子一声大喝,中气十足,哪还有半点之前的颓唐。
“得令!”陈九龄赤着膊,浑身肌肉紧绷,双手握住外环的把手,眼神死死盯着目镜上的准星。
台下几千双眼睛,此刻全变成了这一老一少的陪衬。
“心宿二,入位——”
随着李慎之的长啸,陈九龄猛地推动铜环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,却又极其清晰的金属撞击声,顺着夜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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