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也没听见。
但他知道,它在。
他睁开眼睛,把铁片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那天下午,他出门散步。走到一条老街,看见一个铺子,门口挂着块旧招牌:“手温糖作”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案板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正在捏糖。旁边站着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,眼睛亮亮的,看着他的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转身走了。
走远了,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铁片。
还在。
他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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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晋那年春天收到第六本书。
还是寄自陌生地址,还是那期《科学与社会》。扉页上还是那行字,笔迹一样,用力,墨洇开了:
“有人还在。”
他把这本书和前五本放在一起。六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,六行字,同一个笔迹。
他坐了很久,看着这六本书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它们一本一本拿下来,在桌上排开。
“有人问了。就够了。”
“有人传了。”
“有人接住了。”
“有人知道。”
“有人记得。”
“有人还在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六行字。一个人写的。寄了六年。
他想起那年寄出去的那封信。寄给那个不存在的地扯的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收没收到。
但现在,他忽然想:也许那个人不需要收到。
也许那个人只是想寄。
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那棵树又开花了。每年都开,每年都一样。
他看着那些白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桌前,开始写。
写给谁不知道。寄给谁也不知道。
但他想写。
他在纸上写:
“我不知道您是谁。但我知道您还在。我也还在。”
他写完了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。
还是那个地址。假的,不存在的。
但他还是寄出去了。
他知道寄不到。
但他想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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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,铺子里来了一个人。
男的,六十来岁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男孩子——现在是师傅了——问他:买糖吗?
男的说:我找一个地方。
男孩子问:找什么地方?
男的说:我爷爷以前来过这里。说有个铺子,糖捏得好。
男孩子愣了一下,问:您爷爷是谁?
男的说:他叫沈明远。
男孩子愣住了。
他转身朝里屋喊:师傅!
小姑娘——现在是老师傅了——从里屋出来,听见这个名字,也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您是?
男的说:我是他孙子。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。我爸说他年轻时候在乡下学过手艺,后来进城开了铺子。我一直想来看看。
小姑娘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回里屋,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块蝴蝶板。三十多年前刘姐画的,后来沈明远留给她的。发黄了,模糊了,但还在。
她把蝴蝶板递给那个人。
那个人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蝴蝶上轻轻摸了摸。
他说:我爷爷给我讲过这只蝴蝶。
小姑娘说:他留了一辈子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说:我能买块糖吗?
小姑娘点点头,走回案板前,拿了一块新麦芽糖,开始捏。
捏了很久,捏成一只蝴蝶。
她把蝴蝶递给他。
那个人接过来,看着。
蝴蝶在阳光下,温温的黄。
他说:谢谢。
小姑娘说:该我谢您。
那个人没听懂。
小姑娘说:您让我知道,他没白留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把两块蝴蝶都握在手里。一块旧的,发黄的,模糊的。一块新的,温温的,黄黄的。
他说:我走了。
小姑娘说:嗯。
那个人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铺子里,案板前,站着三个人。老师傅,师傅,还有那个手笨的女孩。都看着他。
他挥挥手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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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收摊后,老师傅一个人坐在案板前。
那口旧铜锅还在案板上,底朝上,薄得透光。月光照进来,从锅底那层薄薄的铜里透过来,变成温温的光。
她看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。就是那个记了快二十年的本子。
翻开,找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又一个春天。我带徒弟了。她手也笨。跟我一样。”
她在下面写了一行:
“又一个春天。他孙子来了。他把那只蝴蝶带走了。旧的新的,一起带走了。”
她放下笔,合上本子。
窗外,远远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没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口旧铜锅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锅沿。
凉的。
但她知道,明天它会热起来。
她转身,关了灯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沉积层在水下六尺。
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那只蝴蝶也在。旧的,新的,都在。
她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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