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刚换过新烛,蜡油顺着烛台淌下,凝成蜿蜒的细流,像极了景帝此刻盘桓的思绪。他拿起南京水患的奏报,指尖在“太子太傅协同督办”几个字上反复摩挲——选太子太傅,原是因他是江南人,熟悉水患民情,更因他是三朝老臣,在藩王中素有威望,让他跟着,既是护航,也是震慑。
“李德全。”景帝头也不抬。
“奴才在。”李德全从阴影里走出,手里捧着刚温好的参茶。
“东宫的侍卫,除了羽林卫的百户,再调两队暗卫,布在朱墙外侧的老槐树上。”景帝接过茶盏,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,“告诉他们,只许看,不许动,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看见带刀的人越过门槛。”
李德全心里一紧,躬身应道: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他退到门口时,听见景帝又道:“把太子做的桂花糕,给皇后送两块去。”
坤宁宫的烛火也亮着。皇后正对着账本核对东宫的月例,见李德全送来桂花糕,拿起一块笑道:“这手艺,比前几日强多了。”她瞥见李德全欲言又止的样子,放下糕体:“陛下又在琢磨什么?”
“陛下让太子监国三日。”李德全压低声音,“还调了暗卫守着东宫。”
皇后捏着糕体的手指微微收紧,随即轻叹:“他这是……想让深儿早点经风雨。”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取下一支玉簪——那是景帝登基前送她的,簪头刻着“同生”二字,“你告诉陛下,东宫的事有我盯着,让他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李德全回到御书房时,景帝正对着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出神,指尖在江南的水域上划动。“皇后娘娘说,让陛下保重龙体。”
景帝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问道:“太子今日学的《资治通鉴》,讲到哪一页了?”
“回陛下,讲到汉文帝赈灾,说‘王者以民为天,而民以食为天’。”李德全答得流利——这些事,他每日都要向东宫的伴读打听清楚。
景帝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这孩子,倒是应景。”他拿起案上的密报,上面新添了一行小字:“南京藩王的世子,昨日带了三十车‘赈灾粮’入了京,此刻正住在城外的驿站。”
“三十车?”景帝冷笑,“他倒是舍得。”他提笔在密报上批复:“着锦衣卫查验粮车,若有掺沙土、以次充好者,扣下充公,世子……请去宗人府‘问话’。”
于谦赶来时,正撞见锦衣卫指挥使领命而去。他走进御书房,见景帝正将先帝手札里的几页纸折起来,单独放在一个锦袋里。“这几页记着先帝辨奸的法子,你明日交给太子,让他贴身带着。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于谦接过锦袋,指尖触到里面硬物——是枚小小的玉印,刻着“东宫监国”四字,“臣已让国子监的先生备好《历代监国案例》,明日一早送东宫去。”
景帝摇头:“不用。让他空手去朝堂,听着,看着,就够了。”他走到窗边,望着东宫方向的灯火,“小孩子学走路,总得摔两跤才稳当。朕给他铺了垫子,却不能替他走。”
于谦望着帝王的背影,忽然明白这三日监国的深意——不是要太子做成什么,而是要让他看清朝堂的模样:哪些人弯腰是真恭敬,哪些人拱手藏着刀;哪些奏折字里行间是忧民,哪些是借着天灾谋私利。
天快亮时,东宫的烛火终于熄了。朱见深趴在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几页先帝手札,小眉头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琢磨上面的字句。万贞儿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披风,见案角放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糕体上留着小小的牙印,忍不住笑了。
林月走进来,手里拿着件新做的明黄锦袍,领口绣着小小的龙纹,却比常服的龙纹柔和些。“这是皇后让人连夜赶制的,说监国时穿,既合规矩,又不显得太张扬。”她将锦袍放在榻边,“陛下的心思,都在这针脚里了。”
万贞儿看着锦袍,忽然想起昨夜景帝吃桂花糕时的样子——明明眼里压着千斤重担,尝到甜味时,却还是会露出一丝松动。原来帝王的心思,一半是铁腕护江山,一半是柔肠牵稚子。
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五更时,景帝终于放下了笔。案上的奏折都批完了,最上面那本的批复末尾,他加了句:“太子年幼,若有失当之处,朕……担着。”
晨光漫进窗棂时,东宫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朱见深穿着新锦袍,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先帝手札的锦袋,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。于谦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那枚“东宫监国”玉印,像捧着整个天下的重量。
御书房的景帝听见了东宫传来的晨读声,比往日更响亮些。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,慢慢喝着,舌尖先是苦涩,回味却有丝清甜——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,忧惧里藏着期盼,沉重中裹着温柔。
这天下,这朝堂,这暗流涌动的清晨,终将交到那个穿着明黄锦袍的孩子手里。而他能做的,是站在孩子身后,用自己的影子,为他挡住第一波风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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