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鸟鸣声清脆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朝堂的门即将打开,小小的监国太子,要第一次踏上那片铺满了权力与责任的地砖了。
朝堂的铜钟敲响第一声时,朱见深已站在太和殿的侧门后。明黄锦袍的衣角被他攥得发皱,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锦袋里的先帝手札。于谦站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记住,无论听见什么,先看陛下的眼神。”
朱见深点点头,小下巴绷得紧紧的。他瞥见阶下百官的朝服黑压压一片,像极了暴雨前的乌云,忽然想起万贞儿教他认的“稳”字——提笔要重,收笔要沉,此刻他才懂,这字要刻在心里才管用。
景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阶下,在南京藩王世子的位置停了停。那世子穿着簇新的蟒袍,腰间玉佩叮当作响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往东宫的方向瞟。景帝端起茶盏,盖碗轻磕桌面的声响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有事启奏。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。
户部尚书率先出列,奏报南京赈灾的粮款调度。朱见深竖着耳朵听,听见“拨银五十万两”时,忽然想起农官说过“一亩地的麦种只需百文钱”,小眉头忍不住皱了皱——这五十万两,能买多少麦种?
他悄悄看了眼景帝,见父皇正用指尖轻点御案,那是林月教他的暗号:“此处有疑,记下来。”朱见深忙在心里默念“五十万两”,指尖在袖中蜷成小拳头。
接着出列的是南京藩王世子,他躬身道:“臣父感念陛下恩德,特备三十车粮草助赈灾,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江南水患频发,臣以为需建十二座水闸,恳请陛下允准藩府自筹款项监造。”
话音刚落,就有几位官员附议,纷纷夸赞藩王“忠君爱民”。朱见深看着他们此起彼伏的朝服下摆,忽然觉得像极了田埂上的稗子——看着是苗,根里却藏着抢养分的心思。
“藩府自筹?”景帝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“去年河南建闸,藩府也说自筹,结果呢?百姓的赋税加了三成,闸却只建了半截。”他看向朱见深,“太子以为,此事该当如何?”
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朱见深身上。他攥着锦袋的手紧了紧,想起先帝手札里的话:“听其言,观其行,查其旧。”便朗声答道:“先查旧闸为何没建好,再算新闸要多少银钱——让工部的师傅去算,不算藩王府的账。”
话音刚落,阶下一片寂静。于谦在旁悄悄松了口气,见景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知道这孩子没说错。
散朝后,朱见深跟着景帝回御书房,腿肚子还在发软。刚进门就见万贞儿捧着个食盒候着,里面是切成小块的桂花糕,插着竹签——知道他紧张得手抖,特意方便他拿。
“殿下刚才说得好!”万贞儿笑着递过一块,“那藩王世子的脸,红得像熟透的草莓。”
朱见深咬着糕体,忽然问:“贞儿姐姐,五十万两银子,能堆成粮仓那么高吗?”
景帝在旁听见,接过话头:“能堆三座粮仓。但这银子若落不到百姓手里,就像受潮的麦种——看着饱满,发不了芽。”他拿起朱见深偷偷记在掌心的“五十万两”,忽然道:“下午让于谦带你去户部,查这银子的去向。”
朱见深眼睛一亮:“像查漕运的假账那样?”
“正是。”景帝摸了摸他的头,“记住,账本上的数字会骗人,但百姓的肚子不会。”
午后的户部库房里,账册堆得比朱见深还高。他踩着小凳,跟着于谦翻查南京的粮款记录,见“采买麦种”的条目后跟着“每石三两”,忽然道:“农官说市价只需一两五!”
于谦眼睛一眯,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算:“这一笔就多报了十五万两。”他对主事道:“把采买的经办人叫来,就说太子要问他‘为何麦种比金子贵’。”
朱见深看着主事慌慌张张的背影,忽然明白父皇让他监国的用意——不是要他断案,是要他知道,这天下的漏洞,藏在一个个数字里,得亲手翻才看得清。
傍晚回到东宫,朱见深把查账的事告诉林月,见她正对着一幅水闸图纸出神。“这是工部新画的南京水闸图,”林月指着其中一处,“这里要建得比旧闸宽三尺,才能挡住百年一遇的洪水。”她忽然笑了,“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,比这图纸还结实。”
万贞儿端来麦仁粥,见朱见深的袖角沾着账本上的墨渍,像朵小小的墨花。“尚食局说,这粥里加了新收的绿豆,败火。”她想起白日里于谦派人来报,说那采买经办人已招认,多报的银子都入了藩王府的私库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夜里,朱见深趴在案上写“监国日记”,歪歪扭扭地记着“查账要数清每一粒银子”。景帝悄悄走进来,见他把“藩王世子”画成了只偷粮食的老鼠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父皇!”朱见深慌忙把纸藏起来,小脸通红。
景帝拿起纸,在老鼠旁添了只爪子按粮袋的猫:“这是锦衣卫,专抓偷粮的鼠。”他指着日记里的“稳”字,“今日写得比昨日沉了,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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