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爸爸把凉茶往爷爷面前推了推，语气沉了沉，而且您看我这工作，天天跟油漆打交道，身体能不能扛住都两说。虹虹马上就要去超市上班了，念念还要上画画班，家里这情况，实在顾不过来。
顾不过来？我和你妈帮你们顾！
爷爷猛地提高了声音，额角的青筋跳了跳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带着你哥姐四个，还能下地挣工分呢！你们现在条件多好，就一个丫头，将来老了谁给你们养老送终？
妈妈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。
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，您怎么还说这种话？念念怎么了？丫头就不是您孙女了？将来我和林军老了，有念念一个就够了，我们不指望多子多福，就想把她好好培养大。
爷爷沉默了半天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罢了罢了，你们年轻人的事，我也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林念念心里松了一口气，知道这一场风波暂时过去了。
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递到爷爷碗里：“爷爷，爸爸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，您快尝尝。”
爷爷的面色柔和了许多：“哎，念念真乖，都知道孝敬爷爷了。”
……
午饭后，林念念坐在房间里开着空调写作业。
爷爷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，看着林念念摊开的作文本：“我们念念在写作业呢？真乖。”
林念念托着下巴，突然心生一计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。
她假装苦恼地皱起眉头，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：“爷爷，我在写作文呢，题目是《我的家人》。”
“哦？那都写了谁呀？”爷爷端起凉茶喝了一口，瓷碗边缘印着淡淡的茶渍。
“写了爸爸、妈妈、还有爷爷，”林念念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爷爷，我还想写奶奶呢，可是……”
她故意拖长了声音，眼角的余光瞥见妈妈在客厅打扫卫生，爸爸也正好从阳台出来，手里拿着晒好的衣服。
爷爷放下茶碗：“写你奶奶什么？她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老师说要写家人的名字呀，”林念念歪着头，一脸天真地看向爷爷，“可是我都不知道奶奶叫什么名字。平时大家都叫她王林氏，妈妈说那是跟着爷爷的姓，可是奶奶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呢？”
家里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厨房水龙头滴下的水声，嗒、嗒、嗒，敲在不锈钢盆里，格外清晰。
爷爷的脸色僵了一下，手里的茶碗在书桌上轻轻磕了一下：“你奶奶……她没什么正经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呀？”林念念追问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，“每个人都有名字呀，连楼下的大黄狗都有名字呢。奶奶小时候是不是有名字？”
爸爸走过来，把林念念的衣服放进衣柜里：“爸，念念说得对，妈确实该有个自己的名字。”
爷爷眉头皱了起来，语气有些生硬：“那时候的女人不都这样？嫁了人就随夫姓，叫什么不一样？你奶奶从嫁过来起就叫王林氏，叫了几十年，改什么改。”
“可是奶奶在嫁给爷爷之前，也是有名字的吧？而且爷爷你也是有名字的呀。”
林念念拿起铅笔，在作文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问号，“上次妈妈说奶奶小时候叫二丫，对不对？王二丫？”
沈虹擦着手从客厅出来，轻声说：“爸，我之前问过妈，她说她小时候家里穷，排行老二，就叫二丫，连个正经的学名都没有。其实她自己也说过，二丫这名字不好听，像个丫头片子的代号。”
爷爷沉默了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，碗里的凉茶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他想起刚认识妻子的时候，她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，媒人领着他去王家相看，她躲在门后，只露出半张脸，怯生生地低着头。
那时候他只知道她叫二丫，王家的二丫头，至于大名，谁也没问过，好像女人家有没有大名，根本不重要。
后来办结婚证，登记的人问起女方名字，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，办事员就说“王林氏”，从此这个名字就跟着她过了一辈子。村里的人都这么叫，她自己也应着，从来没说过什么。
但…他还记得每次给属于他们的孩子取名字时，无论是老大老二还是老三亦或是老小。
妻子总是皱着眉头，一遍又一遍的翻字典，眼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，试图取出一个合适的名字给自己的孩子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，因为她根本不识字，取得名字也总是奇奇怪怪…
他想起妻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侍弄菜园，想起她把晒好的笋干仔细地装进布袋，想起她看着孙子孙女时眼里的笑意…
她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忙活，连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，而他却也忽视这点，甚至还是八岁的小孙女提出这个问题。
“爷爷，”林念念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，“我觉得‘二丫’这个名字不好，‘王林氏’也不好。奶奶是大人了，应该有个好听的名字。爷爷，要不你回家问问奶奶，想不想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呀。”
爷爷看着孙女期待的眼神，又看了看儿子儿媳鼓励的目光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，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暖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好，等回去我问问她。要是她愿意，就让她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好听的名字。”
林军语气坚定，“妈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，连个名字都没有，这本身就是我们的不对。不管是谁，都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，这是对人的尊重。”
“起名字是大事，得先跟妈商量商量。让妈自己决定吧。”沈虹点点头轻声说道。
林念念知道，给奶奶一个名字，不仅仅是多一个称呼那么简单。
这代表着他们看到了奶奶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，看到了她的辛苦，她的疼痛，她那些被“王林氏”这个标签掩盖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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