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不再是来自外部的枪口或变异体,而是来自我自身的内部。我的记忆,我对自己存在的认知,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。这种恐惧比死亡更可怕,因为它剥夺了我作为“我”的根基。
身体在药物的帮助下逐渐愈合,拆线,伤口结痂,留下粉红色的新肉。但内心的崩坏却在加速。我变得沉默寡言,对医护人员的问候反应迟钝,食欲不振。夜晚,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梦的内容光怪陆离——有时是我穿着白大褂,站在那个巨大的、发出幽蓝光芒的“意识熔炉”前操作;有时是内尔斯用他那非人的声音,一遍遍质问我关于“神骸”核心公式的问题;有时是我自己在无尽的废墟中奔跑,身后是咆哮的黑潮,而我的脸,在破碎的镜子里,赫然是阿曼托斯博士的模样!
我开始回避沃克中尉的探望。他来看过我几次,眼神里带着关切,但更多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探究。他问过我关于内尔斯的事情,我无法给出答案,只能重复当时的感受。我知道,在我身上发生的事,已经超出了常规任务的范畴,我也不再是那个他可以完全信任的新兵“罗兰”了。我们之间,因为那个名字,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壁。
负责心理评估的医生试图引导我,让我谈论我的恐惧,我的困惑。我尝试着开口,但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疯狂念头——关于身份置换、关于记忆篡改、关于可能是一个早已该死之人的恐怖猜想——一旦试图用语言表达,就显得如此荒谬和不妥,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。我只能泛泛而谈战斗的创伤,对未知存在的恐惧,将内心真正的风暴隐藏起来。
我不能说。说出来,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,或者更糟……如果他们相信了,我会被当成什么?一个活着的古董?一个行走的罪证?一个需要被解剖研究的样本?北镇协司守护的是卡莫纳的未来,而“阿曼托斯”代表的却是灾难的过去。我的存在本身,可能就是他们需要清除的“异常”
孤独感像霉菌一样在隔离病房里滋生,爬满了我的心脏。我仿佛被困在一个由谎言和谜团构成的琥珀里,看着外面的世界正常运转,而我自己却在内部缓慢地窒息、腐败。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“罗兰”的、年轻却布满疲惫和迷茫的脸,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。这具皮囊之下,到底栖息着什么?
我重新拿起那些书籍,不再试图寻找与阿曼托斯的直接联系,而是像疯了一样,贪婪地吸收一切关于“神骸”能量特性、关于规则崩解现象、关于意识上传与载体理论的只言片语。我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,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解释我现状的稻草。也许,理解了“神骸”的本质,就能理解内尔斯的存在;理解了意识传输的可能性,就能解释我为何可能是“阿曼托斯”……
但这种填鸭式的、缺乏系统指导的阅读,反而让我的思维更加混乱。各种理论、假说、未经验证的数据在我脑海里碰撞、混杂,像一锅煮沸的、充满毒性的浓汤。我时而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某种真相的边缘,时而又觉得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和疯癫的前兆。
能量签名……意识残留……规则碎片对现实的重构……如果“神骸”不仅仅是能量源,而是某种信息的聚合体,是规则的碎片呢?如果阿曼托斯在接触它时,他的意识、他的知识,就像数据一样被备份、被编码进了“神骸”本身?而我的出现,是不是这些数据在某种条件下,寻找到了一个新的、空白的“载体”?我不是阿曼托斯本人,我只是一个……承载了他记忆数据的容器?一个拙劣的复制品?所以我没有他的记忆,却带着他的“本质”,能被内尔斯那样的存在识别出来?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说服力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算什么?一个拥有罗兰外表的、装载着阿曼托斯数据的活体U盘?我的思想,我的情感,我的“自我意识”,是真正属于我的,还是预设好的程序?
崩坏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一天深夜,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,冷汗浸透了病号服。病房里一片漆黑,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、冰冷的滴答声。我看着那跳跃的曲线,代表着我这具躯体的生命活动。可如果连这躯体里的“我”都不是真实的,那这些数据又有什么意义?
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。我想砸碎那台仪器,想撕扯掉身上的绷带,想用疼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,哪怕这种存在是虚假的。我猛地坐起身,呼吸急促,双手紧紧攥住了床单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杀了我吧……或者,让那个真正的“我”醒来!结束这场噩梦!无论是罗兰还是阿曼托斯,都他妈的去死!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,不想当任何实验的载体!我只想……我只想……我只是想作为我自己而存在啊!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不是悲伤,而是极致的愤怒、恐惧和绝望混合而成的液体。我像一头困兽,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咆哮。我的内心世界,那个由北镇协司的信条、战友的情谊、以及对未来的微弱希望所构筑的堡垒,在这一刻,彻底土崩瓦解,化为一片荒芜的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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