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上的抉择
铸铁堡垒,深层会议厅。灯光依旧惨白,空气依旧寒冷,但某种凝滞的东西被打破了。
海因里希·冯·施特拉赫维茨的手指,从胸前那枚代表“帝国橡叶骑士”的最高勋章上缓缓滑过。金属冰凉,边缘因为四十年不间断的擦拭而变得光滑圆润,几乎能映出他深刻皱纹的倒影。他灰蓝色的眼睛抬起,越过长桌,看向主位上那个同样穿着笔挺礼服、却选择了将帝国闪电与北境星辰并列肩章的老同僚。
“特斯洛姆,”海因里希开口,声音不再仅仅是威严,掺杂进了一丝极其罕见的、近乎叹息的悠远,“你还记得‘伊卡洛斯计划’吗?”
这个词让在场的几位旅长眼神都微微一动。那是帝国末期最疯狂、也最悲壮的太空探索计划之一。目标是在近地轨道建立永久性观察站“代达罗斯之翼”,并尝试突破旧时代理论中的“静滞层”。计划以失败告终——不是技术问题,是人心。在第三次载人发射前夜,核心工程师团队连同所有数据离奇失踪,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实验室和墙上用喷漆涂写的一行字:
「鸟儿飞向太阳,不是为了征服光,是为了成为后来者眼中的路标。」
卡特琳娜·“夜枭”·沃尔科娃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刀柄。她的目光投向会议厅高高的穹顶,仿佛能穿透数百米厚的岩层和永冻冰,看到外面那片被雾霭和辐射云遮蔽的天空。“第十一旅的档案里……有关于那次事件的不完整记录。失踪的团队首领,代号就是‘伊卡洛斯’。真名已不可考。他不是工程师,是理论物理学家,也是……诗人。在最后一次参加项目会议时,他说过一句话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在复述一个古老的咒语,“‘我将飞向天际,并且以坠落迎接自己的胜利。’”
埃里克·索尔森挠了挠他火红的大胡子,粗声说:“我在山里也听过类似的老兵故事。说那家伙根本不是意外死的,是他自己把逃生舱的坐标锁死了,冲着太阳的方向,把推进器开到过载。地面控制中心收到他最后一段通讯,里面只有大笑声和一句话——‘瞧,我摸到它了!现在,该你们了!’”
阿尔贝特·冯·伦德施泰特推了推眼镜,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、边缘烧焦的纸张复印件。“帝国军事学院档案馆,编号E-737封存文件。‘伊卡洛斯’项目心理评估最终报告。结论是:项目主导者存在明显的‘自我献祭’倾向与‘路径开拓者’情结。他认为任何重大突破都必须以先驱者的‘坠落’为代价,而‘坠落’本身并非失败,是‘飞行’不可分割的、甚至是最为壮丽的部分。他渴望成为……后来者脚下第一级、也是必然被跨越的台阶。”
汉斯·“工头”·克虏伯终于放下了他的齿轮模型,粗大的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机油污渍在光滑的桌面留下淡淡的痕迹。“第一零七旅的前身,参与了‘代达罗斯之翼’结构件的铸造。”他的声音粗哑,但异常清晰,“那些钛合金骨架的铭文内侧,按照‘伊卡洛斯’的要求,刻满了同一段话的变体。我们当时不懂,只觉得浪费工时。现在想来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大概意思是:‘此身为薪,点燃星火;此身为阶,垫高天穹。’”
特斯洛姆·德雷沃斯德静静地听着。等所有人都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
“鸟为什么会飞?”
问题突兀,却让所有人屏息。
“因为它们‘必须’飞上天际。”特斯洛姆自问自答,灰蓝色的眼睛深处,仿佛有极光在缓慢流淌,“当终焉的陨星在白垩纪降下,唯有展开翅膀的,才能跳脱大地既定的灭亡。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‘可能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旧地图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用手指划动,只是静静地凝视。
“我们是哪一只鸟?”他问,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,“是见到第一只鸟摔死在地上,于是学会谨慎盘旋的那只?还是明知会融化,依然朝着太阳振翅,只为在坠落前那一瞬,把光的模样刻进基因里的那只?”
他转过身,面对五位同僚,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军刀:
“帝国,就是那只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。它膨胀,它闪耀,它触及了旧时代人类从未达到的高度——统一的疆域,繁荣的科技,对‘神骰’的初步探索,以及……‘人人如龙’的狂妄理想。然后,它坠落了。被自身的重量、外部的箭矢、内部的蛀虫,还有那无法驾驭的‘天火’,拖进了深渊。”
“我们,这些帝国最后的羽毛,被溅落在这片冰原上,一冻就是四十年。”
“我们等待复辟,等待光复,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神话。”
“但我们等待的,真的是那个已经坠毁在历史海滩上的蜡翼巨鸟吗?”
他走回桌边,双手撑住桌面,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张脸:
“不。我们等待的,是‘飞行’本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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