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帝国烂了。从里往外烂。官僚贪污,贵族腐败,军队欠饷。四十五个外敌轮番来打,打到边境线缩了又缩,打到南方成了战场,打到老百姓不知道明天醒来头上插的是谁的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帝国没投降过。”
“没签过任何割地条约。”
“南方不是丢的。”
“是烂掉的。”
他把这三个字砸在地上。
“旧帝国最后那几年,国库空了,人心散了,当官的把军费揣进自己腰包,当兵的饿着肚子打仗。外敌打进来,没人愿意卖命。”
“后来帝国垮了,不是被外敌打垮的,是被自己人——被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、吸到最后一滴就跑路的人——拖垮的。”
“他们跑了。”
“带着搜刮的金银,带着从人民嘴里抠出来的粮食,带着从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装备,跑到国外,跑到南方,跑进黑金的庇护所。”
“然后黑金来了。”
“黑金不是外敌。黑金是旧帝国尸体上长出来的蛆。”
“他们穿着新制服,喊着新口号,说‘净化’、说‘新生’。干的还是那套老活:要你听话,要你干活,要你死了还觉得死得光荣。”
“南方老百姓又熬了十年。”
“熬到黑金也垮了,熬到共和国成立,熬到我们终于腾出手来——”
他看着台下。
“他们还在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老科瓦低着头,盯着地面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压着劲。
安德烈攥着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叶戈尔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眼眶红了。
雷诺伊尔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这十八天,我一直在算账。”
“算钱,算兵,算粮,算装备,算伤亡概率,算国际反应,算战后重建要多少年。”
“算来算去,结论还是:现在打,代价太大。”
“代价太大——”
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:现在动手,要死人。可能死很多。可能死到我们承担不起。”
“所以要先发展。先种地,先修路,先攒钱。等我们强大了,再考虑统一的事。”
他停了几秒。
“这个逻辑对不对?”
台下没人应。
“对。”他自己回答,“非常对。对得无可挑剔。对得每个数字都能对上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,走到台子边缘。
“这个逻辑里,没有五亿人。”
“五亿人,三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,在这个账本里,只是一行字。”
“不是具体的脸。”
“不是等着回家的人。”
“不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、被屠杀的村民、被活活累死在种植园里的农奴。”
“只是数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张司长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:当你开始把人命变成数字的时候,你已经输了。”
“因为你算来算去,算到最后,总会有个结论:这部分人,可以牺牲。”
“为了大局,可以牺牲。”
“为了未来,可以牺牲。”
“为了更伟大的事业,可以牺牲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可那些被牺牲的人,也是人民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哭。压抑的,闷在胸腔里的哭声。
雷诺伊尔没有停。
“我是共和国的主席。我的责任,是算账。”
“但我也是从北境矿场走出来的矿工。”
“我见过工头怎么克扣口粮,见过童工怎么被卷进传送带,见过老矿工矽肺发作、咳血咳到天亮、死了之后连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压迫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我也知道,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压迫,都不是因为‘合理’才存在的。”
“是因为我们顺从了它的合理。”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“旧帝国说:地主收租天经地义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“黑金说:净化是唯一出路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“资本说:剥削是市场规律。我们顺从了。”
“顺从了八百年。”
“顺从到忘记了——事情本来可以不这样。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我们为什么是共产主义者?”
“不是因为共产主义必然实现。”
“是因为共产主义必须存在!”
台下,三万人的呼吸同时凝住。
“如果有一天,压迫消失了,剥削消失了,人人平等了——那时候,共产主义也许会成为历史。”
“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共产主义必须存在。”
“存在,就是一根刺。”
“刺在所有压迫者的喉咙里。”
“刺在所有‘现实逻辑合理’的口号上。”
“刺在每一个‘算了、认了、就这样吧’的念头里。”
他向前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。
“共产主义者不是算命的。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,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终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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