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，所有的目光，包括钱德胜那阴鸷冰冷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神，都如同实质般钉在了福林身上。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钱德胜眯着眼，仔细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、看起来瘦弱不堪却在此刻敢于出头的小太监，语气莫测高深，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：“哦？你是哪个？有什么话要说？若是胡言乱语，干扰咱家办案，小心你的狗命！”
“回总管，奴才福林，是火上房新来的。”福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，拼命搜刮着在现代社会了解到的、关于燕窝的极其有限的知识，以及这些日子他刻意观察到的、关于钱德胜和御膳房运作的细节。他知道，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，都关系到他和张全的生死。“奴才斗胆，请总管明察，这燕窝……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？”钱德胜挑了挑眉，将手中的油纸包又掂了掂，脸上露出一丝嘲讽，“哪里不对劲？这可是库房里登记在册的上好血燕！难不成你这小火夫，比库房管事还懂？”
“奴才不敢！”福林连忙叩首，姿态放得极低，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，“正……正是因为这是上好的血燕，才更显蹊跷。奴才……奴才以前在家乡时，听跑海的商人说过，真正的血燕，因其乃金丝燕呕心沥血所筑，燕丝之间常会夹杂极其细微、不易察觉的绒羽和杂质，需得经验丰富的老师傅，用特制的镊子，耗费大量工时，一根根精心挑出，费时费力。故而，宫中御用的血燕，在入库前，必定是经过内务府指定匠人精心挑毛处理的，燕盏干净整齐，色泽均匀，几乎不见杂毛，方可称为‘净燕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偷偷抬眼迅速观察了一下钱德胜的神色，发现他眼神微微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，心中稍定，继续用那种带着困惑和怯懦，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说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奴才方才远远瞧着，张爷爷铺位里搜出的这包燕窝，燕丝虽然金黄，但其间……似乎能看到一些明显的、未被挑净的黑色细小绒羽，甚至……甚至好像还有点沙粒感？这……这似乎不像是直接从库房偷拿的、已经处理好的御用‘净燕’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刚采集下来，未经仔细处理，或者……或者是挑拣过程中淘汰下来的‘毛燕’或者次品……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是，顶级血燕确实需要极其精细的挑毛工序；假的部分是，他离得那么远，根本看不清是否有绒羽或沙粒。但他赌的是钱德胜做贼心虚！赌的是他之前无意中观察到的一个细节——钱德胜前几天曾私下接触过一批品相稍次、准备处理的“毛燕”！
钱德胜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低头，将手中的燕窝凑到眼前，更仔细地看去。周围的人群中也响起了一阵压抑的、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。
福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，又加了一把火，他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，怯生生地补充道，目光还“不经意”地、极其快速地扫过钱德胜那双保养得宜、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手：“而且……而且奴才前几天，偶然看到……看到……”他欲言又止，仿佛害怕得不敢说下去。
钱德胜被他这目光一扫，心中猛地一凛！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！他想起自己前几日确实私下克扣了一批品相稍次、本该退回或者处理的毛燕，准备找人偷偷挑拣了再倒卖出去，当时亲手翻检过那些毛燕，指甲缝里似乎确实卡进过一点极其细微的、深色的燕毛碎屑，后来虽然清洗了，但……
难道……这小子当时在附近？看到了？还是他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，随口胡诌，却歪打正着？
钱德胜眼神变幻不定，惊疑、愤怒、杀意以及一丝权衡利弊的算计在其中飞快闪过。他死死盯着福林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。福林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一副惶恐不安又努力陈述“事实”的模样，后背的衣衫却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一片冰凉。
这是他兵行险着、近乎赌博的一步！如果钱德胜恼羞成怒，根本不在意这点细节，或者干脆心一横，连他一起除掉，那他今天就死定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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