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奏折房这些时日，早已将各个书架的布局、编号、以及哪些区域能动、哪些区域被视为禁区的规矩摸得一清二楚。那个丙字柒号书架的顶层暗格，他刚来时就被负责带他的老太监严厉警告过，绝不可靠近，更不可触碰！据说里面存放的是一些涉及前朝秘辛、边防机要的陈旧档案，没有皇帝或掌印太监的明确指令，私自翻阅是杀头的大罪！
小禄子怎么会去动那里？看他那慌张的样子，不像是奉命行事，倒像是……
福林瞬间联想到李德全刚才似乎出现在门口，又很快离开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——这是陷阱！是针对他，还是针对小禄子？或者，一石二鸟？！
眼看小禄子的手已经快要碰到那个暗格的边缘，福林来不及细想，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：“小禄子！住手！”
这一声低喝，在寂静的奏折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小禄子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手僵在半空，愕然回头看向福林，脸上全是不解和惊恐。
福林几个箭步冲过去，一把将小禄子从书架前拉开，力道之大，让小禄子踉跄了几步。福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死死盯着那个暗格，又猛地看向小禄子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而严厉：“你不要命了！谁让你动这里的？！”
小禄子被他吓得脸色惨白，结结巴巴地道：“是……是李公公……说皇上急要《武备通考》，就在……就在这里……”
“《武备通考》？”福林眉头紧锁，《武备通考》是公开的兵书，根本不可能存放在这种机密暗格里！李德全在撒谎！他是在借小禄子这把刀，来杀他福林！如果刚才小禄子真的打开了暗格，无论取出什么，一个“私窥机密”的罪名是跑不掉的。而自己作为这个区域的值守太监，监管不力，同罪论处！甚至，李德全完全可以反咬一口，说是受他福林指使！
好毒的计策！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利用！
就在这时，脚步声响起。李德全去而复返，身后还跟着两名一脸肃穆的乾清宫侍卫。他走进奏折房，目光先是扫过那个依旧紧闭的暗格，然后落在脸色苍白的福林和小禄子身上，脸上露出一副“惊讶”和“震怒”的表情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李德全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福林！小禄子！你们在此拉拉扯扯，喧哗吵闹，成何体统！小禄子，咱家让你取的《武备通考》呢？！”
小禄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李公公……奴才……奴才……”
福林知道，生死关头到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也随即跪下，但声音却比小禄子镇定得多：“回李公公，方才奴才见小禄子似乎要去开启丙字柒号书架的禁制暗格，奴才记得房规，此格非奉特旨不得开启，恐小禄子年幼无知，误触禁地，铸成大错，故而情急出声制止，惊扰了公公，奴才知罪。”
他直接将事情定性为“制止违规行为”，将自己和小禄子从“私窥机密”的嫌疑中摘了出来，重点强调了“禁制暗格”和“房规”。
李德全眼神一厉，死死盯住福林。他没想到福林反应如此之快，不仅没有上当，反而瞬间就抓住了关键，倒打一耙，将“制止有功”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！这小子，心思之敏捷，应对之老辣，简直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！
“哦？”李德全拖长了音调，阴冷的目光在福林和小禄子之间逡巡，“咱家方才明明吩咐的是取《武备通考》，小禄子，你可是听错了？还是……有人指使你去动那不该动的地方？”他将矛头再次隐隐指向福林。
小禄子早已吓懵了，只知道磕头，哪里还分得清《武备通考》和暗格的区别。
福林心中冷笑，知道李德全这是要强行将污水泼过来。他不能让他得逞！他抬起头，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德全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坚定：“李公公明鉴，奴才方才也在近处，并未听清公公具体吩咐。但丙字柒号暗格乃奏折房禁地，规矩森严，奴才与小禄子入房第一天便被告知，绝不敢忘。想必是小禄子一时紧张，听差了公公的吩咐，误以为《武备通考》存放在彼处。奴才职责所在，见到同僚可能误触禁规，出声提醒制止，乃是本分。若因此冲撞了公公，奴才甘愿受罚，但绝不敢徇私枉法，坐视房规被破！”
他一口咬定是“听差了吩咐”和“履行职责”，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，还显得格外遵守规矩，大义凛然。
李德全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地盯着福林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他知道，今天这个局，已经被福林彻底破了。再纠缠下去，万一惊动了皇帝，深究起来，自己故意说错书名引导小禄子犯错的事情暴露，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！
“哼！”李德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，强压下心中的杀意，“既是听差了，那便罢了！日后当差，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！福林，你‘恪尽职守’，‘维护房规’，很好！咱家记下了！都起来吧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福林和小禄子一眼，拂袖转身，带着侍卫快步离去。那背影，透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决绝。
福林看着李德全离去的方向，缓缓站起身，腿脚有些发软。他知道，自己虽然侥幸躲过了这一劫，但与李德全之间的梁子，算是彻底结下了，再无转圜可能。这位乾清宫的掌印太监，已然将他视为了眼中钉、肉中刺，必欲除之而后快。
小禄子还瘫软在地上，低声啜泣，显然吓得不轻。福林走过去，将他扶起来，低声道：“没事了，以后……多长个心眼。”
小禄子抬起头，看着福林，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。他知道，刚才若不是福林及时阻止，他此刻恐怕已经在去往慎刑司的路上了。“福林哥哥……谢谢你……我，我以后都听你的……”
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什么。他知道，在这吃人的乾清宫，多一个盟友，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虽然这个盟友，还很弱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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