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愈发浓稠,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,缓缓铺满整片天空。街边的路灯立在行道树旁,昏黄的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,零零散散洒落在地面上,斑驳陆离。晚风吹过树梢,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打转,带着入夜之后独有的微凉,悄无声息地拂过居民楼的窗沿。
屋内没有开太过明亮的大灯,只留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,暖融融的光线漫开来,把客厅衬得安静又温婉。林晚依旧坐在沙发上,指尖轻轻捏着手机,耳边还残留着电话那头王艳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嗓音,那声音里裹着岁月的风霜,藏着半生说不尽的委屈、落寞与漂泊的沧桑,一字一句,慢悠悠地萦绕在耳畔,也轻轻揪着林晚的心。
她没有急着开口接话,就那样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,心绪一点点沉下去,不由自主坠入悠长的回忆之中,认认真真、仔仔细落地,开始在心底梳理起王艳这起起落落、满是坎坷的人生轨迹。
王艳打小就生在东北腹地一处偏远的乡下村落,那地方四周被黑土地环绕,放眼望去,春夏是一望无际的青禾庄稼,秋冬便是白茫茫一片大雪封山。村里的人家大多世代扎根在此,祖祖辈辈都是靠着几亩黑土地过日子的庄稼人,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门第,也没有谁能走出山村闯出一番大事业,一辈子守着田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平淡又清贫。
王艳的爹娘更是老实本分到了骨子里,为人憨厚耿直,性子内敛木讷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故土半步。两口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把所有的心血都扑在了地里,春种玉米、黄豆、高粱,夏间顶着烈日除草灌溉,秋日弯腰弓背收割粮食,冬天还要收拾农具、囤柴囤粮,一年四季,从没有半点清闲的时候。家里就靠着几亩薄田的收成度日,年成好的时候,能多余点粮食换些零碎花销;若是遇上旱涝天灾,收成减半,日子便过得紧巴巴,精打细算也只能勉强糊口。
家境本就清贫,家中还有兄弟姐妹好几人,王艳排行中间,既得不到爹娘格外的偏爱,也没法像最小的孩子那般撒娇享福。从小懂事早,也认命早,打记事起,就没有过无忧无虑撒娇玩耍的童年时光。别的孩童还在村口追逐打闹、疯玩嬉戏的时候,王艳已经跟着爹娘下地,学着做农家活了。
春日里天刚蒙蒙亮,就得跟着大人去地里点种栽苗,脚下踩着微凉的泥土,迎着料峭的春风,一站就是大半天;盛夏日头毒辣,烤得地面发烫,她跟着大人下地薅草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,浸透衣衫,后背湿了干,干了又湿,胳膊腿被田间的杂草划得满是细碎红痕,也从不喊一声苦、叫一声累;秋收更是熬人的时节,弯腰割庄稼、捆粮垛、往家搬运,小小的身子扛着超出负荷的重物,咬着牙硬撑;到了寒冬腊月,东北的天寒风似刀,大雪封门,她也要帮着家里扫雪劈柴、喂牲口、收拾屋内屋外,把农家姑娘该受的苦,该扛的累,一样不落地全都经历了一遍。
也正是这般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、在清贫日子里熬出来的岁月,硬生生打磨出了王艳吃苦耐劳、坚韧要强的性子。她生在东北黑土地,骨子里自带北方姑娘的敞亮直率,心里藏不住半点心事,有什么想法从不憋在肚里,有啥说啥,嗓门敞亮,说话直来直去,不会拐弯抹角耍心眼,更不懂城里人情世故里那些虚虚实实、弯弯绕绕的算计。待人更是一腔赤诚,认定一个人值得相交,便会掏心掏肺付出,不掺半点虚假,重情义,念恩情,只是太过实诚,不懂人心险恶,遇事容易心软,也最容易吃亏。
那时乡下的农家儿女,大多不看重读书前程,只想着早点长大、早点帮家里分担压力。王艳的家里本就拮据,供几个孩子吃喝度日已然吃力,根本没有多余的财力一直供她读书。她自己也看得通透,从不跟爹娘撒娇强求,读书勉强熬到初中毕业,便主动放下书本,安安稳稳留在家中,一心一意帮着爹娘操持农活、料理家务,洗衣做饭、喂猪喂鸡、收拾院落,里里外外的杂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,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。
可她的心底,始终藏着一股不甘被困于山村的韧劲。夜里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梢的声响,她总会悄悄望着漆黑的屋顶发呆。她不甘心一辈子就守着这片黑土地,重复着爹娘祖辈一成不变的日子,嫁人、生子、围着灶台和田地打转,一眼就能望到人生的尽头。她也向往外面的大世界,想走出偏远的乡村,去城里看一看不一样的光景,想靠自己一双手踏实挣钱,既能贴补家里,减轻爹娘的负担,也能为自己挣一份不一样的人生,不用一辈子困在方寸乡村里,碌碌终老。
年岁渐渐长到十八九岁,出落得眉眼周正,身形结实利落,能干勤快,村里不少人家都托媒人来说亲,想把她留在乡下嫁人安家。可王艳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往外闯的念头,一一婉言回绝了旁人的说亲好意,打定主意要离开老家,外出闯荡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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