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兰推开卷帘门,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。
听完方启明的复述,她将空回执本卷成圆筒,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“省长,您这几条死规矩一念,外面的队伍起码得散掉一批浑水摸鱼的。”
楚风云捧着纸杯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该散的,留不住。”
齐兰领命,顶着扎人的冷风走回雨搭底下。
她来到三张登记桌最前面。
没拿喇叭,只是抬手示意两旁的办事员停笔站直。
省政府的规矩摆在这,无形的压迫感随之散开。
原本嘈杂的人群,慢慢安静下来。
齐兰摊开回执本,将省里的口径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。
读到“比对公安台账”和“移交经侦局”时。
她刻意放慢了语速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紧贴警戒带的那辆重卡,主驾车窗原本留着一条缝。
话音刚落,里面的司机飞快地摇起玻璃,把车窗闭得死紧。
“领导!前面已经登过记的,怎么算?”
队伍里,一个穿旧冲锋衣的男人心里发虚,试探着喊了一嗓子。
齐兰将手里的回执本举高半寸,声线极冷。
“今天可以办撤回,回执作废,编号注销。”
“但过了今天,省里审计和公安正式进场。”
“那可就不是退单子这么简单了。”
排在前头的几个真包工头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有人甚至将装单据的塑料袋,往怀里死死按了按。
真金白银垫进去的血汗钱,哪怕天塌下来,他们也绝不会退。
但头车前面那三个人,终于熬不住了。
一个男人从人堆里拼命挤出来,隔着桌子伸出手。
“同志,我们财务刚才发信息,说那个数还得再核一遍。”
他脸上强挤着笑,视线飘忽,根本不敢往下落。
齐兰干脆利落地伸出手。
“回执。”
回执递过来时,原本硬挺的纸角,已经被手汗捏得发软发皱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单子能退给我吗?”
齐兰语气平淡无波,却不容置疑。
“你们提交的原件,上午已经列入移交程序,彻底封存了。”
“今天只能办撤回登记,注销你这张回执。”
那人的手瞬间僵在桌沿上。
“那,那我撤什么?”
“撤你的登记。”
齐兰翻开撤回登记簿,推到他面前。
“姓名、证件号、撤回原因,这三栏都要填。”
男人站了足足五秒钟,才僵硬地接过笔。
前两栏填得极快。
笔尖落到第三栏时,却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他抬起头,硬着头皮问。
“这个原因,怎么写?”
“你自己的意思,我们不代填。”
齐兰寸步不让。
男人低着头。
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,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四个字。
数据有误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人也跟着凑上来,说法如出一辙。
三张回执全数作废。
三个名字死死压在撤回簿上。
这三人一秒都不敢多留,火烧屁股般挤出人群往外走。
他们裤脚干干净净。
锃亮的皮鞋上连个泥星子都没沾。
混在一群满身泥浆的建材商中间,显得格外滑稽突兀。
此时,饭馆内。
方启明将撤回登记簿的复印页平放到桌上。
“省长,三家全撤了。”
楚风云看着纸上那四个字,用指尖把复印件推了回去。
“这四个字是他们自己写的。”
“将来鉴定出伪造结论,省里不用再多费一句话,就能证明这三张单子是假的。”
方启明握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按了红手印递上来,那叫伪造证据。
当天自己签字撤回,还写明数据有误。
这叫不打自招。
前后不到四十分钟,一场看似汹涌的逼宫戏码,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。
一叠假账进来。
换了一份自认书出去!
方启明转头请示:“要不要通报市里?”
“不通报。”
楚风云稳稳坐在塑料椅上。
“等鉴定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。
堵在主路中间的重型卡车陆续发动。
六辆车冒着浓烟往后倒,从绿化带缺口退了出去,原地只留下一滩浑浊泥水。
方启明顺着卷帘门缝看过去。
他回过头,在工作日志上补了一行。
“省长,退出去的那六辆卡车,车斗全都是空的。”
假把式退了,留下的队伍反倒往里收得更紧。
一个满手老茧的汉子走到桌前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套了三层塑料袋的牛皮纸信封。
汉子将边缘发脆的签收单,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上。
“领导,俺们这些都是实打实拉进工地的料。”
汉子嗓子发闷。
“单子全在这儿了,你们尽管查!”
“只要别让这血汗钱打了水漂就行。”
齐兰将那叠纸一张张理平,死死压在镇纸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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