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郑重说道：“老师，田国富这个人，我专门打听过，他是从纪委监察系统下来的，在几个省份都干过纪检工作，他接手一个地方的纪委之后，往往都会查处一批人，不会有什么缓冲期。”
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两三秒，然后移开，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觉得，他来汉东，是冲着谁来的？”
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放下杯子之后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：“老师，我觉得他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，他是冲着汉东的整个局面来的。”
“沙瑞金能把他调过来，说明上面信任沙瑞金，也说明沙瑞金对汉东现在的权力格局不满意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打开缺口的人，而田国富，就是那把刀。”
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动作很轻，节奏很慢。
他看着祁同伟：“你今天晚上过来，不光是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吧？”
祁同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老师，我知道最近您在观望，在权衡，您想看清楚沙瑞金和王江涛之间的胜负再决定站哪边，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。”
“但我想说的是——田国富一到，天平就会开始倾斜，留给您观望的时间，已经不多了。”
高育良没有接话。
他靠在沙发背上，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收回来，落在祁同伟脸上。
“你觉得，我应该站在王江涛这边？”
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，语气坦然：“老师，我不是替王省长说话，我是替您考虑。”
“沙瑞金来了之后，他对您的态度是客气的，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，他还没有真正信任您。”
“而王省长跟您共事这么多年，他知道您的价值，也知道该怎么用您的能力。”
“您在他那边，是核心人物，您在沙瑞金那边，最多只是一个需要拉拢的对象。”
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经有些凉了，他却像没有察觉一样慢慢咽下去。
他放下杯子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：“同伟，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？”
“我最担心的，是站了队之后，发现那条船本身就不稳。”
“王江涛在汉东的根基确实深，但沙瑞金是从上面下来的，他背后的力量同样不可小觑。”
“这两个人对上，胜负未定，现在匆忙站队，万一押错了，后果谁承担？”
祁同伟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听出高育良语气里的犹豫，那种犹豫不是优柔寡断，而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对风险的本能警惕。
“老师，您说得对，现在确实胜负未定。”祁同伟缓缓开口。
“但正因为胜负未定，才更需要提前布局。”
“等到天平彻底倾斜了再站过去，那时候您的价值就没有现在大了。”
“您现在站过去，王省长会记您的情；您等局势明朗了再站，那就只是顺势而为，情分就薄了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他认识祁同伟这么多年，知道这个学生虽然有时候过于激进，但在关键问题上的判断力很少出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高育良最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。
“观望的窗口期，确实快结束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王省长那边，最近有什么具体的安排？”
祁同伟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，高育良这句话问出来，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“王省长说明天想单独约您吃饭。”祁同伟说。
“到时候他会跟您详细聊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，特别是政法系统在下一步布局中的角色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春天的夜风涌进来，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淡淡香气。
他站在那里，望着远处京州城的灯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祁同伟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高育良的背影，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老师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决定，也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高育良转过身，走回沙发旁坐下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：“同伟，你回去之后，替我谢谢王省长的信任，就说我这边，随时配合他的工作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：“老师，您放心，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他站起身，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：“那我先走了，您早点休息。”
高育良没有起身送他，只是摆了摆手：“路上开车慢点。”
祁同伟走到门口，换好鞋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客厅的灯光落在高育良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沉静，像一座刚做出重要决定的雕塑。
他收回目光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积压了很久，终于在某个无法回避的瞬间被释放了出来。
窗外夜色正深，远处京州城的万家灯火在春夜里明明灭灭，像一张铺展开来的棋盘，棋子正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缓缓落下。
而他高育良，已经在这张棋盘上落下了自己的一枚棋子。
三月二十三号傍晚，京州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里，王江涛坐在包间的窗边，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，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着，映着窗外的暮色。
这家菜馆位置隐蔽，门面不大，但里面别有洞天。
包间的装修很讲究，桌椅是深色的老榆木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角落里摆着一盆枝叶舒展的绿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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