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平坐在田国富对面的椅子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却没有喝。
他是省纪委的常务副书记，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三年，从基层纪检员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，对汉东省纪委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了如指掌。
田国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刘建平脸上，语气平和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家常：“老刘，我下午翻了一下处室的人员花名册，有几个名字看着眼熟，好像在我来之前的一些通报里见过。”
刘建平心里微微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田书记说的是哪几位？”
田国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放下：“比如案件审理室的王主任，比如信访室的张副主任，再比如第三纪检监察室那个主持工作的副处长，姓赵的那位。”
刘建平端着茶杯的手轻轻转了一下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田国富等了几秒，然后笑了笑：“老刘，你不用紧张，我就是随口问问，我刚来，对情况不熟悉，想找个老同志聊聊，了解一下各个处室的运转情况，心里好有个底。”
刘建平沉默了片刻，像是斟酌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田书记，您提到的这几位，都是纪委的老人了，王主任在审理室干了七八年，业务能力很强，张副主任信访工作经验丰富，处理过不少复杂的群众来信来访，赵副处长是去年刚从市里调上来的，据说是上面有领导推荐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他们跟王省长的关系，确实比一般人近一些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，可田国富听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，像是把这个信息放在心里某个位置安放好了。
“老刘，谢谢你的坦诚。”田国富放下茶杯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我今天找你聊这些，不是因为对谁有意见，是想尽快把纪委的情况摸清楚，我刚来，很多事需要依仗你们这些老同志的支持。”
刘建平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，仿佛在判断这位新任纪委书记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、有多少是场面上的客套。
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田书记客气了，有什么需要了解的，您随时问我，我知无不言。”
“好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田国富站起身，伸出手，“时间不早了，你先回去休息吧，改天再聊。”
刘建平也站起来，跟田国富握了握手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，脚步比来的时候略微慢了几分，像是在想着什么，又像是单纯地被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透进来的夜风牵住了思绪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田国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，翻开笔记本，把刚才的对话要点记了下来。
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每一笔都工工整整，像他的为人一样，从不潦草行事。
写完之后，他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。
刘建平透露的信息虽然简短，但指向很清楚——审理室、信访室、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几个关键岗位上，都有王江涛的人。
这些人不一定都是王江涛直接安排的，但至少可以确定，他们跟王江涛的关系网有着不同程度的关联。
如果他想在纪委打开局面，这几个岗位就必须动。
但怎么动，什么时候动，动到什么程度，这些问题都需要精确的计算。
动早了，会引起王江涛的警觉和反弹；动晚了，会让纪委的其他人觉得他不过是个摆设。
田国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春天的夜风涌进来，带着院子里玉兰花的淡淡香气。他站在那里，望着远处京州的万家灯火，心里已经初步有了一盘棋的轮廓。
四月十二号上午，田国富在省纪委内部召开了一次处长以上干部的碰头会。
会议的内容很常规，主要是听取各处室近期工作的简要汇报，安排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，没有涉及任何人事调整或敏感议题。
但会议结束的时候，田国富特意留了三个字——再等等，然后宣布散会。
这三个字分量不轻，让不少坐在下面的人心里打起了鼓。
散会之后，几位处长凑在走廊里低声议论了几句，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，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田国富那句再等等到底指向什么，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。
到了下午，田国富的办公室里先后来了两拨人。
第一拨是案件审理室的王主任，他以汇报近期案件审理进度为名，主动上门沟通。
田国富很客气地接待了他，听他把工作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，中间没有打断，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，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：“王主任，审理室的工作很重要，把关严不严，直接关系到每一个案件的定性，你辛苦了。”
王主任连连摆手说应该的，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，便告辞了。
第二拨是第三纪检监察室的赵副处长。
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卷宗，说是有一个正在核查的线索有些把握不准的地方，想请田书记指导。
田国富接过卷宗翻了翻，问了他几个关键点的问题，赵副处长回答得还算清楚，但对其中一处细节的表述明显有些含糊，田国富没有追问，只是把卷宗递还给他：“这个线索目前还处于核查阶段，不急，先把基础材料做扎实了再说。”
赵副处长点头称是，接过卷宗退了出去。
等这两拨人都走了，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，把刚才的交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王主任的主动上门明显带着试探的意味——他在观察新任纪委书记对自己的态度，是想借此判断自己会不会成为被调整的对象。
赵副处长的前来更像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，那处含糊的细节，恐怕背后还有没有说出口的隐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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