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入地平线时，顾清与玄尘踏入鬼域。
穿过那道无形的界限，天地瞬间变色。人间的黄昏变成了鬼域永恒的灰暗，天空低垂，铅云密布，不见星辰日月。远处山峦起伏，皆是黑沉沉的颜色，仿佛水墨画中未干的笔触。
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——阴冷、潮湿，夹杂着淡淡的腐朽。但与上一次来时不同，这气息中少了几分暴戾，多了几分……平静。
“变了。”玄尘环顾四周，低声道。
确实变了。
鬼域的入口处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，野草丛生，墓碑倾倒。如今却多了一条平整的道路，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，一直延伸向远方。道路两旁立着石柱，柱顶燃着幽绿的鬼火，照亮前行的路。
远处，隐约可见巡逻的鬼差。他们穿着整齐的冥府制式铠甲，手持长矛，列队而行，步伐整齐，与顾清记忆中那些散乱游荡的孤魂野鬼截然不同。
“战后重建。”顾清轻声道，“玄尘之前联络的那些鬼域势力，看来已经掌控了局面。”
二人沿着石板路前行。
沿途所见，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。那些原本荒废的村落，如今有了新的住户——虽然依旧是鬼魂，但不再是无意识的游魂，而是有组织、有秩序的聚居。村口设有岗哨，有鬼卒值守；村内房屋整齐，甚至有简陋的集市，有鬼魂在交易着什么。
“这是在……恢复生机？”玄尘有些难以置信。
顾清摇头：“鬼域本就有自己的秩序，只是被混沌污染打乱了。如今污染暂时清除，秩序自然回归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那位鬼差首领说得对，幽泉虽败，但他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。这些鬼差巡逻，恐怕也是在防备黄泉会余孽。”
二人继续前行。
穿过一片平原，翻过一座山岗，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城池。
那城占地极广，城墙高耸，通体漆黑，仿佛是用整块巨石凿成。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，楼顶燃着幽绿的鬼火，将整座城池笼罩在诡异的光芒中。
城门洞开，门楣上以古篆镌刻三个大字——
酆都城。
“到了。”顾清驻足。
城门前，有鬼卒把守。他们看见二人，先是警惕，随后为首的小队长似乎认出了顾清，连忙上前行礼。
“可是顾清顾先生？”他抱拳道。
顾清点头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小队长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森森白牙：“先生大战幽泉、封印混沌裂隙的事迹，鬼域谁人不知？我们酆都城能有今日的太平，全赖先生和那位云逸大人……”
他说到“云逸”二字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，脸上浮现敬意与惋惜。
顾清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云逸……他做得比我多。”
小队长不敢多言，侧身让路：“先生请。孟婆大人已知先生要来，在忘川河畔等候。”
顾清道了声谢，与玄尘踏入城门。
酆都城内的景象，比城外更加繁华。
宽阔的街道两旁，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种店铺——有卖冥器的，有卖纸钱的，有卖香烛的，还有卖各种顾清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街上人来人往——不，是鬼来鬼往，熙熙攘攘，摩肩接踵。
这些鬼魂形形色色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。有的面色红润，与活人无异；有的脸色青白，明显是刚死不久的新鬼；还有的虚幻缥缈，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他们或行色匆匆，或悠闲漫步，或驻足与熟人交谈，或进店铺挑选货物。若不是那幽绿的鬼火和时不时飘过的纸钱，顾清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的某座古城。
“酆都城……”玄尘喃喃，“老夫只在典籍中读过，今日得见，方知冥府之盛。”
顾清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前行。
他心中想着的，是即将见到的孟婆，是那面传说中的轮回镜，是妖皇那句警告——“需过奈何桥，且需了却一段因果”。
他的因果，究竟是什么？
穿过几条街道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条大河横在眼前。
那河极宽，宽得几乎望不见对岸。河水浑浊，呈灰黄色，缓缓流淌，却听不见任何水声。河面上飘浮着淡淡的雾气，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——那是游荡的孤魂，在河水中沉浮，挣扎，却永远无法上岸。
忘川河。
河畔，立着一座简陋的草棚。
草棚下，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。锅下燃着幽蓝的火，锅中煮着某种液体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那液体也是灰黄色，与河水一般无二，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——不是食物的香，而是某种能勾起人内心深处记忆的香。
锅前，坐着一个老妪。
她穿着粗布衣裙，白发苍苍，满脸皱纹，佝偻着身子，手里握着一柄长勺，缓缓搅动锅中的汤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年。
孟婆。
顾清与玄尘对视一眼，走近草棚。
老妪抬起头，看向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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