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中的母亲,不再是凌锋记忆中后期那个枯槁、绝望、被生活压垮的影子。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,但面容却带着一种凌锋几乎要遗忘的、模糊的温婉与宁静。她坐在一盏昏黄的、摇曳不定的油灯旁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——那是幼小的凌锋。
母亲低着头,哼着一支曲调奇异的歌谣。那歌声轻柔、悠远,带着一种沙漠夜晚的风沙呜咽般的韵律,又像是古老部族祭祀时的低吟。凌锋听不懂歌词,但那旋律却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母亲一边哼唱,一边伸出手指,温柔地、一遍遍地抚摸着怀中婴儿的额头、脸颊。她的指尖微凉,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。在梦中凌锋的视角里,他清晰地“看”到,随着母亲指尖的每一次轻抚,都有极其细微的、如同金色尘埃般的沙粒,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,无声无息地融入婴儿细嫩的皮肤之下,消失不见。
母亲的目光低垂着,落在婴儿熟睡的脸上,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。她低声呢喃着,声音在梦境的边缘模糊不清,但凌锋却仿佛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:
“…沙海…瀚海之心…庇护…活下去…”
“…娘亲能给你的…只有这个了…”
“…等着…你爹…他会回来…带我们走…”
就在这时,梦境陡然破碎、扭曲!温馨的画面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!
刺耳的谩骂声、粗暴的砸门声、女人惊恐的尖叫、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……无数混乱嘈杂的声音碎片猛地灌入脑海!
破败的小院门被粗暴地踹开!几个穿着皂隶服、神情凶狠的官差闯了进来!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,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纸,唾沫横飞地咆哮着:
“…贱婢!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!你爹是瀚州沙民叛逆!你身上流着罪血!按律,族中女子没入教坊司为官妓!带走!”
“…这小崽子?哼!一并带走!养大了也是贱奴的命!”
母亲像护崽的母兽,死死抱着怀中的婴儿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:“官爷!求求你们!孩子还小!他什么都不知道!求求你们放过他吧!求求你们了!”
回应她的只有粗暴的推搡和冰冷的锁链!
混乱中,一个官差狞笑着去抢夺母亲怀中的婴儿!母亲绝望地挣扎,指甲在那官差的脸上抓出血痕!
“妈的!找死!”官差恼羞成怒,狠狠一巴掌掴在母亲脸上!
鲜血从母亲嘴角溢出,她被打得跌倒在地,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!
“不——!!!” 母亲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叫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从门外冲了进来!高大、挺拔,穿着一身半旧的边军皮甲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未及洗去的疲惫和震惊!是父亲!凌潇天!
他眼疾手快,一把抄住了即将摔在地上的婴儿!同时,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!
“砰!砰!”两声闷响!两个拉扯母亲的官差被狠狠踹飞出去,撞在土墙上,发出痛苦的呻吟!
“潇天!”母亲看到来人,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,挣扎着爬起来扑到丈夫身边。
凌潇天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凌锋,一手将妻子护在身后,如同暴怒的雄狮,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个惊疑不定的官差,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:“滚!”
为首的官差被凌啸天身上的煞气所慑,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那张纸:“凌…凌队尉!你…你想抗命不成?这可是州府衙门的签押!这贱婢是罪籍官妓!按律必须带走!”
“她是我凌潇天的女人!”凌啸天一字一顿,杀气凛然,“这孩子是我的种!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,老子今天就让他埋在这院子里!”
场面一时僵持。官差们忌惮凌潇天边军军官的身份和武力,不敢硬来,却又不甘心空手而回。
最终,那为首的官差咬着牙,阴狠地盯着凌啸天和他身后的母子:“好!凌队尉!你有种!抗命包庇罪籍官妓!我看你能护他们几时!我们走!”他带着手下狼狈地退了出去,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,如同淬毒的匕首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小小的土屋里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。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儿,泣不成声。凌潇天脸色铁青,紧握着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脱下皮甲,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,疲惫地坐在炕沿。
“云瑶,别怕,我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深深的愧疚和后怕,“我在外面听到风声,日夜兼程赶回来的…还是晚了一步…让你和孩子受惊了。”
母亲云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丈夫:“潇天…他们…他们还会来的…我…我的身份…”
凌潇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他用力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:“有我在!谁也带不走你们!瀚州沙民的事…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!狗屁的罪籍!你是我的妻子!锋儿是我的儿子!明天…明天我就去求都尉大人!他赏识我,或许能帮我们周旋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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