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呜咽,卷起镇抚司废墟上的烟尘与血腥。
柴荣——或者说,那个尘封在岁月里、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柴午安、柴渊——踉跄地跪倒在瓦砾中,颤抖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,轻轻拂过秦赤瑛沾满血污却犹带不屈之色的脸颊。
触手冰凉。
那股凉意,顺着指尖,一路蔓延到他早已枯竭的心底。
“这么多年了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、几乎破碎的声音,混浊的老眼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“我早就……早就放下了啊……”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便再难遏制。
荆州城外那个偏僻的庄园,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。年幼的秦赤瑛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秦渊身后,扎着两个羊角辫,眼睛亮晶晶的。有一次他偷偷把父亲给他的桂花糕省下来,想分给秦渊和黄渊,却被这个小丫头撞见,叉着腰说:“柴渊叔叔偏心!我也要!”
他当时脸一红,赶紧把最后一块也掰开递过去。
后来凤鸣军起事,他倾尽家资,以“柴渊”之名暗中支持。他记得秦赤瑛第一次上战场回来,手臂受了伤,却咬着牙不哭,还笑嘻嘻地说:“柴渊叔,我不怕疼!我以后要像义父一样当大将军!”
再后来……就是漫天烽火,山河破碎。他辗转得知秦渊战死、黄渊战死的消息,也听说秦赤瑛带着残部不知所踪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,再也见不到那些故人了。
“我早就……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……”柴荣喃喃着,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,握住了秦赤瑛冰凉的手,“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等死……把那些旧事,都带进棺材里……”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混着血沫和难以言喻的苍凉:“可怎么……怎么还有人记得我啊……还有人……叫我柴渊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秦赤瑛紧闭的双眼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叉着腰讨糖吃的小丫头。
“你虽然……比我小一两岁,”他声音哽咽,“但你是秦渊的义女……按辈分……怎么着也算我侄女了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,带着癫狂的悲怆,笑到剧烈咳嗽,咳出大口的黑血,“我来……我来给你安葬吧……赤瑛……侄女……”
老仆阿贵不知何时已赶到他身后,见状连忙上前搀扶:“老爷!您节哀!您的身子……”
柴荣摆摆手,艰难地站起身。他脸上的悲恸渐渐收敛,重新变回那种深沉的、带着病容的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,那抹空洞与冰冷,比之前更甚。
这时,韩松、石勇、赵干等人已带着大批乡勇冲进院子。火把将废墟照得通明,当看清瓦砾中秦赤瑛的尸身时,所有人如遭雷击。
“秦镇守——!!”石勇目眦欲裂,扑上前去,却又不敢触碰,虎目瞬间通红。
韩松浑身颤抖,死死握紧刀柄,指甲嵌进肉里。赵干更是直接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小雀儿被孙二娘搀扶着赶来,当她看到秦赤瑛胸口那个恐怖的窟窿时,小脸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泪无声地滚落,随即眼前一黑,软软晕倒在孙二娘怀中。
“雀儿!”孙二娘惊呼,连忙将她抱住。
从孤藤堡过来的老人——老锅头、郑老实等人,也陆续赶到。他们看着秦赤瑛的尸体,没有人嚎啕大哭,只是一个个红了眼眶,咬紧了牙关,身体微微颤抖。
老锅头缓缓走到秦赤瑛身边,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掌,轻轻将她脸上沾着的沙土拂去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这个在灶台前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,喉结滚动了几下,最终只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压抑的叹息。
郑老实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袍,走上前,小心地盖在秦赤瑛身上。这个木讷寡言的汉子,背过身去,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们都是军人,或者曾是军人。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,见过袍泽在身旁倒下,见过城池陷落,见过血流成河。悲痛如同潮水,瞬间将他们淹没,但他们知道——现在不是放纵悲伤的时候。
沙源镇还在。
敌人可能还在暗处。
凌镇抚使还未归来。
他们还有必须做的事。
韩松第一个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柴荣,抱拳沉声道:“柴老……方才,是您出手?”
柴荣微微颔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无力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老夫与你们秦镇守……有旧。今夜,是有高人潜入刺杀。那人身法诡异,如流云无定,老夫虽竭力阻拦,终究……晚了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老夫不知其具体来历,但观其身手,绝非寻常沙盗或江湖客。你们需加强警戒,尤其是夜间,小心此人去而复返,或另有同伙。一切……等凌镇抚使归来再做定夺。”
韩松重重点头:“多谢柴老仗义出手并告知!大恩不言谢,日后定当厚报!”他转身,立刻开始布置,“石勇,你带一队人,护送秦镇守的……遗体,先移至百草堂净室,小心安置。赵干,你带人彻底搜查镇抚司废墟及周围,看有无刺客遗留的线索。其余人,立刻加强全镇巡逻,岗哨加倍,发现任何可疑踪迹,立刻示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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