銮驾之外
陆观澜跟在不远处，透过晃动的珠帘，恰好看见帝王俯身，用指腹为姜妩凝拭泪的那一幕。
她依赖地蜷在君王怀中的姿态，刺入他眼底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，指节泛白，终是强迫自己转身，
大步离去——
他需要证据，需要立刻、马上就能将她从这漩涡中彻底解救出来的铁证。
养心殿·西暖阁
君彻将姜妩凝直接抱进去，轻轻放在自己平日休憩的龙榻上。
此举让所有宫人内侍心惊胆战，却无人敢置喙。
太医院院判躬身呈上一个锦盒，内里是用细软白棉与素纱层层压制，边缘缀有柔软皮衬的面罩，当中还嵌着一片太医署特制的避疫香药。
李福小心翼翼取出一副，双手奉至君彻面前，
“陛下，龙体关乎社稷，万万不容有失。此物虽未必能全然阻隔病气，总是多一重防护。老奴恳请陛下暂佩。”
君彻的目光始终未离龙榻。
榻上，姜妩凝深陷锦被之中，双眼紧闭，长睫因不适而微微颤动，秀美的眉宇紧紧蹙起。
李福连忙上前，动作轻缓地为帝王戴上面罩。
素白的棉纱遮住了他英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，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露在外面。
王院判诊脉后，面色发白：“陛下……陆夫人这症状……高热、寒战，确实似、似有时疫之兆……”
“废物！”君彻怒斥，“让太医院所有人，都给朕滚过来，集体诊治。”
言罢，帝王坐下来，用锦帕给女人擦拭额前渗出的冷汗，那目光是李福御前伺候这么久从未见过的深沉。
慈宁宫，太后正在用早茶，闻讯后手中的珐琅茶盏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胡闹！皇帝竟将时疫之人带入养心殿？”
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惊怒，“华阳，你当时在场，那姜氏症状究竟如何？”
“回姑母，侄女看得真切，姜氏高热不退，面色异常，确实……确实与医书上记载的时疫极为相似。
陛下他……全然不听劝阻，执意将人带回了养心殿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太后神色，心中既盼着坐实姜妩凝的“时疫”让她永无翻身之日，又害怕真查起来，会牵扯出她，手心已是一片湿冷。
太后眉头紧锁，“传哀家懿旨，即刻封锁养心殿周边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
再去太医院，将所有当值太医全部召往养心殿。
皇帝乃一国之本，万金之躯，岂容有半分闪失？
传哀家口谕，立刻请陛下移驾乾清宫暂避，将姜氏速速送至北郊行宫隔离诊治！
若陛下不允……”
她略一停顿，“便说是哀家的意思，事关社稷安稳，由不得他任性！”
不多时，养心殿内，太后派来的掌事太监前来，将懿旨战战兢兢地复述了一遍。
君彻坐在龙榻边，连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只专注地用湿帕轻轻擦拭姜妩凝额角的汗珠。
待太监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
“母后关怀，朕心感念。
你回去禀告，朕自有分寸，太医院院判及众太医皆在此会诊，龙体安危，朕比任何人都在意。
姜夫人乃朝廷命妇，于宫闱之中蒙此大难，中毒非疫，真相未明之前，将她贸然移出宫去，若途中再有差池，皇家颜面何存？”
他视线如淬寒冰，扫向慈宁宫太监：
“至于外界物议……朕为天子，护佑臣属、肃清宫闱本是分内之事。若有人因此非议，朕，倒想听听他们有何高见。”
“退下。”
太监如蒙大赦，冷汗浸透后襟，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。
此时，王皇后未经通传便疾步踏入内殿。
她看到君彻竟就坐在离床榻咫尺之遥的地方，虽戴着面罩，但那距离，已让她心惊肉跳。
“陛下！”
王皇后稳住心神，语气急切，
“臣妾已备好京郊别院，一应物事俱全，即刻便可送陆夫人出宫静养。
陛下万金之躯，系天下安危于一身，绝不能滞留险地！请陛下以社稷为重！”
她的声音惊动了榻上昏沉的人。
姜妩凝艰难地睁开眼，清醒了几分。
求生的本能与理智疯狂交战——
她深知留下或有生机，却也怕万一真是时疫，拖累君王，自己将成千古罪人，更别提复仇。
“陛下……”
她气息微弱，泪珠滚落，
“皇后娘娘所言极是……求您……快走……臣妇死不足惜，不能害了您……”
君彻注视眼前的女人，
走？
朕若走了，将她交出去，明日得到的只怕就是一具冰冷的尸首。
有人且盼着她死，不然也不会被害成这般。
她是朕要保的人，谁敢动？
至于时疫……就算是，朕也要她活着。
若天意真要夺她，那朕便与这天争一争！
念头电转间，他抬手，用指腹略带些力度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朕，哪里都不去。”
王皇后闻言，吓得一颤，仍试图劝谏：
“陛下！若您执意留下，请允准臣妾留下照料，臣妾身为国母，理应为陛下分忧，岂能让陛下亲身涉险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君彻打断她，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威压，“不要让朕说第二遍。”
王皇后脸色煞白，深知再无转圜余地。
看了一眼龙榻上那抹被帝王护住的身影，终是躬身行礼退下。
君彻隔着面罩，向面前女人投去一笑。
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本就生得勾人，此刻眼尾轻扬，笑意漫开时，就像雪后初绽的梨花。
“夫人听到没有，”他的声音低沉喑哑，带着一种强有力的安抚，
“没有朕的允许，阎王也别想带走你。”
姜妩凝终于压抑不住啜泣出声，这一刻她才感觉自己又有了活的希望。
不多时，当值的太医们全被召来，十几位太医轮番上阵诊视，人人面色凝重。
“陛下，夫人脉象浮紧急促，高热恶寒，确有类时疫之象。”院判冷汗涔涔。
“再看。”君彻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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