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观澜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，极淡、极苦的笑容。
用拇指指腹，无比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。
“好。”他应着这个虚无的来世之约。
然后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尽了毕生的力气，斩断最后一丝牵连。
“去吧。”
他率先下了马车，没有回头。
姜妩凝透过泪眼，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又倔强挺立的竹。
不远处，銮驾上的君彻透过竹帘缝隙，紧紧盯着她。
帝王看似镇定，手心里却已沁出薄汗。
直到看见她下了马车，他才松了口气。
姜妩凝站在原地。
前方，是新的选择，新的人生，金光熠熠却也深不可测。
身后，是永远埋葬于火海与夜色中的“陆姜氏”，和那个为她流尽最后一滴泪、终于学会放手的男人。
她重重咬了一下唇，逼退汹涌的泪意，抬步向前走去。
陆观澜，别了。
我们的故事太鲜艳，奈何夫妻缘分太浅。
虽然日后我不再是你的妻，但我会把你放在心里最深处。
我也会保护你，以我的方式，默默做那个在暗处守护你的人。
背对着她的陆观澜，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妩凝，去飞吧。
去完成你重生后渴望的一切。
虽然日后我不再是你的夫，但我会一直在这里，做你最后的退路。
有退路的你，才可以真正肆意，不必仰望帝王脸色，可以做回那个最鲜活明亮的你。
君彻再也按捺不住，下了銮驾，望着那个朝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。
姜妩凝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衣裙，发髻微松，脸上泪痕未干，像个从废墟里走出的、迷途的精灵。
可在帝王眼中，她却是披着月色、踏过荆棘、终于走向他的心之所向，
是上天赐予他冰冷帝王生涯里唯一鲜活炙热的神女。
他朝她伸开双臂。
她望着他，眼神里交织着未散的悲痛与新生的决绝。
终于，不再缓步，而是朝着他奔跑过来，像倦鸟归巢，扑入他坚实滚烫的怀抱。
“凝凝，别怕。”
君彻收紧手臂，将她牢牢锁在怀中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
“朕会对你视若珍宝，此生绝不辜负你的选择。”
姜妩凝在他怀中仰起小脸，泪光莹莹，
“陛下，若有一日，江山与我必择其一……您选哪个？”
君彻一怔。
这问题太锐利，格局太大，绝非她的心境能自然问出。
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牵马独立、背对这边的清瘦身影，心中了然。
收回视线，凝视着怀中人清澈却不安的眼眸，斩钉截铁，一字一句：
“这问题不该问。
因为从朕决定要你的那一刻起，江山和你，就不再是选择题——
朕的江山必须有你，而朕的你，就是江山不可割舍的一部分。
朕会让你站在足以匹配江山的位子上，让这天下、这朝堂，无人敢、也无人能让朕做这个选择。”
姜妩凝听着，心潮翻涌，终于在这一刻，更深刻地明白了陆观澜的苦心。
他让她问的不是“陛下能否只爱我一人”，而是“陛下能否给我真正的平等与尊重”。
他要的，不是让她去争夺帝王床榻的独宠，而是为她争取与帝王并肩看天下的资格与底气。
这个问题，是陆观澜送给她最重、也最后的“嫁妆”，亦成为君彻证明真心的“试金石”。
“凝凝，跟朕走吧。”君彻朝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目光灼灼。
姜妩凝深吸一口气，将手，轻轻放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，然后，郑重地、缓缓地，握紧。
上马车前，她忍不住再次回头，望向远处。
陆观澜已翻身上马，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，他微微顿了一下，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随即，调转马头，朝着陆府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他选择回去，去完成那场“痛失爱妻”的戏码，去配合她想要的落幕，成全她奔赴的新生。
“驾——”马车缓缓启动。
銮驾内，姜妩凝透过车帘缝隙，望着那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，终于忍不住，将脸埋入掌心，低低哽咽起来。
“凝凝，别难过。”
“陛下，陆观澜好可怜......”
君彻将她揽入怀中，用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，
“等西北事了，朕会封他为侯，封侯拜相，高官厚禄，绝不会亏待他。
朕还会亲自为他挑选一位温柔贤淑、家世清白的贵女，日后照顾他的起居，让他有人陪伴，慢慢走出来。
如此，你可放心些了？”
姜妩凝没有回答，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散发着龙涎香气的坚实胸膛，肩膀微微抽动。
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。
她知道，有些伤，封侯拜相治不好。
有些人，也不是温柔贤淑可以代替。
陆府，清辉堂废墟前。
陆观澜冲入仍在冒烟、一片狼藉的残垣断壁之中。
他找到了那具早已安排好的、焦黑难辨的“尸体”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、痛彻心扉的嘶吼：“妩凝——！”
那哭声撕心裂肺，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，闻者无不落泪。
陆母和陆琉璃吓得魂飞魄散，扑上来想要拉开他，却被他的巨大悲恸与绝望震慑，只能陪在一旁痛哭。
陆观澜哭得浑身颤抖，额头抵着那焦黑的“残躯”，泪水混着灰烬，在脸上冲刷出凌乱的痕迹。
没有人知道，他怀中抱着的，只是一具精心准备的替身；
更没有人知道，他此刻痛哭失声，不仅仅是在演一场戏。
他哭的是这场大火，埋葬了的、属于“陆观澜和姜妩凝”的前世今生；
哭的是那份沉重深刻、却终究不得不放手的情缘；
哭的是那个曾鲜活在他生命里、让他两世魂牵梦萦，如今却亲自送她去了别人怀中的女子；
哭的是从此往后，他陆观澜的世界，将永远缺了一角，再无人能填补的空洞与荒凉。
一夜之间，
“首辅夫人姜氏红颜薄命，被妒恨成狂的华阳县主纵火害死，陆首辅痛失爱妻，几近疯魔”的消息，
伴随着陆观澜那悲绝的哭声，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，成为这个初冬最令人唏嘘的惨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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