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：消失的坐标
“锦绣花园”工地的喧嚣与南城区整体的建设热潮格格不入。巨大的塔吊静止着，搅拌机沉默着，只有风吹过未封顶的楼体框架发出的呜咽声，以及零星几个保安无所事事的身影。
报案的是开发商“鼎盛地产”的一位副总，姓钱，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了焦急，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“陆支队，您可算来了！”钱副总快步迎上来，握着陆涛的手用力晃了晃，“赵斌是我们这儿的得力干将，做事一向稳妥，这突然联系不上，太反常了！工地上百号人都等着他协调呢，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啊！”
陆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，目光扫过这片庞大的工地。土地被翻垦过，裸露着红褐色的新土，几栋完成主体的楼房像灰色的巨人矗立着，而更远处，就是小李提到的、位于工地最边缘的那栋烂尾楼。它只有粗糙的水泥框架，黑洞洞的窗口对着天空，在周围初具规模的小区映衬下，显得格外突兀和阴森。
“赵斌最后出现的位置确定了吗？”陆涛问道。
“确定了，确定了！”钱副总连忙指向那栋烂尾楼，“前天下午，有工人看见他一个人往那边去了，说是去检查施工进度。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。我们找遍了工地和他家，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“那栋楼，有什么特别吗？”陆涛看似随意地问。
钱副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，随即换上无奈的表情：“唉，那就是块硬骨头。以前是片老坟地，拆迁的时候就不太平。后来施工到一半，又总出些小事故，工人嫌晦气，都不愿意去那边干活，就暂时搁置了。赵斌也是责任心强，时不时会过去看看。”
乱葬岗，事故，晦气……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，足以在普通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。
陆涛没有表态，带着小李和技术人员，朝着那栋烂尾楼走去。
越靠近，脚下的泥土越显得杂乱，散落着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垃圾。烂尾楼孤零零地立在工地边缘，背后是一片尚未开发的杂木林，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。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加阴冷。
走进楼内，一股混合着水泥灰、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土腥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光线从没有安装窗框的洞口照进来，在布满灰尘和脚印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
技术人员立刻开始工作，提取足迹、搜寻任何可能的遗留物。
陆涛则站在一楼大厅中央，环顾四周。空荡，死寂。但他能感觉到一种……“滞涩”。就像陈伯曾经描述的，气流不通，气息凝滞。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，连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“头儿，这里有发现！”小李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喊道。
陆涛快步走过去。只见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，有几处相对新鲜的刮擦痕迹，很轻微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而在刮痕旁边的灰尘里，嵌着半枚模糊的鞋印，花纹与赵斌家人提供的其常穿的运动鞋底纹路初步吻合。
赵斌确实来过这里，并且上了楼。
他们顺着痕迹往上搜寻。二楼、三楼……除了更多杂乱的无名脚印和丢弃的烟头、水瓶，没有更多有价值的发现。直到来到最高的第四层。
四楼同样空荡，但在靠近东侧、视野最好的一间“毛坯房”里，技术人员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小片被踩碎了的、干枯的苔藓。苔藓旁边，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亮晶晶的东西。
小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样东西夹起——是一颗极其普通的、用于固定衬衫袖口的透明扣子。但关键是，这颗扣子的样式，与赵斌失踪时所穿衬衫上的扣子一模一样！
赵斌最后停留的位置，很可能就是这里！
陆涛走到那个窗口。从这里望出去，可以看到大半个工地，更远处是正在建设的城市轮廓，以及远方青黑色的山峦。视野极佳。
赵斌来这里“检查进度”？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。一个项目经理，为什么要独自跑到这栋被工人视为禁忌的烂尾楼顶层，在一个视野开阔的窗口前停留？
他在看什么？或者，他在等什么？
陆涛的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的景象。工地的忙碌，城市的扩张，远山的沉默……突然，他的目光在远处丘陵的某个点上定格了一下。那里，似乎有一个反射着阳光的亮点，像是一小块玻璃或者金属。
是错觉吗？
他不动声色，记下了那个大致的方位。
“仔细搜查这个房间，还有窗台外面！”陆涛下令。他有一种直觉，赵斌的消失，绝非简单的意外或主动离职。
技术人员对房间进行了更细致的勘查，甚至冒险探出身子检查了窗台外侧。在窗台外沿一个极其隐蔽的、积满灰尘的角落里，提取到了一小点非水泥的、暗褐色的黏土颗粒，与工地普遍的红壤土质明显不同。
同时，对那颗纽扣周围的灰尘进行筛取后，发现了几根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赵斌的动物毛发，颜色深灰，质地粗硬。
“像是……狗的毛发？但又有点不像……”老周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。
狗？工地上的流浪狗？
陆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线索零碎而诡异：新鲜的刮痕、纽扣、特殊的黏土、奇怪的动物毛发……还有窗外那个遥远的反光点。
赵斌仿佛是在这个坐标点上，被某种力量悄无声息地抹去了。
没有挣扎打斗的明显痕迹，没有勒索电话，没有财务纠纷的迹象。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就在这栋充满传闻的烂尾楼里，化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。
“查赵斌的社会关系、财务状况、最近接触的人，尤其是与这片工地开发有关的所有利益方！”陆涛对小李说道，语气凝重，“还有，请地质部门的同志帮忙分析一下这黏土颗粒的来源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那个遥远的反光点。
“帮我查一下，那个方向，具体是什么地方。”
他感觉，自己正在触碰一个由新土掩盖着的、深埋在旧日伤痕之下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，或许远比一个项目经理的失踪，更加黑暗。
新的寻踪，从这片充满矛盾的土地上，悄然开始。而这一次，没有了陈伯的沙盘指引，陆涛必须独自，在这现实的迷宫中，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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