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落回尹明毓身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:“周老太爷……主动提出,周家愿捐出半数存粮,并牵头联络其他乡绅富户,筹集钱粮,协助官府共度时艰。”
尹明毓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她明白了。周家这份“主动”,固然有保乡安民的公心,恐怕也与昨日她冒雨送药、救治周老夫人,以及周家欠下的这份人情,不无关系。谢景明是在告诉她,她昨日的举动,产生了怎样的实际影响。
“夫君夙夜辛劳,保境安民,上下同心,难关总能渡过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不居功,也不多问。
谢景明看了她许久,忽然抬脚,走进了泥泞的菜地。昂贵的官靴踩进红褐色的泥浆里,他也毫不在意,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看着那几株被她扶起的、奄奄一息的菜苗。
“都这样了,还能活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只要根没烂,洗去污泥,晒晒太阳,浇点水,多半能缓过来。”尹明毓也蹲下来,指了指那株露出绿意的快菜,“您看,这里还有芽。”
谢景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那一丁点嫩绿,在满目疮痍的褐红色泥浆中,微弱却顽强得刺眼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一碰,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,上面还沾着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污迹。他收回手,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。
“你倒是……有耐心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尹明毓语气平淡,“种下去,总盼着它能活,能长。死了,就再种。岭南地气暖,长得快。”
谢景明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小小的土地,和身边这个沾着泥巴、说着平淡道理的女子。狂风暴雨能摧毁屋舍、夺走人命,却似乎无法摧毁某些更细微、更坚韧的东西。比如这几株菜苗求生的本能,比如她指尖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,比如……灾后清晨,这泥泞后院中,反常却莫名让人心定的平静。
一种奇异的、几乎从未有过的松弛感,极其细微地,从他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末梢,渗透出来。不是解决问题后的轻松,而是……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不必伪装、不必算计、只需沉默相对的角落。
他太累了。累到几乎麻木。但此刻,鼻端是雨后泥土和植物残骸的腥气,耳边是她平缓的呼吸,眼前是她专注侧脸和那点可怜的绿意,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、想要就这样多待一会儿的念头。
但他终究是谢景明。片刻的失神后,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潮湿的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“我让人从库房拨些油布和木料过来,把漏雨的屋顶尽快补上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“府中一应吃用,若有短缺,或需添置什么,你直接吩咐刘管事,不必再事事报我。”
这是给了她更大的自主权,也是在风暴善后期间,将内宅庶务完全托付。
“是,妾身知道了。”尹明毓也站起身,“夫君也请务必保重,按时用膳歇息。身体是本钱。”
谢景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看她,转身大步离开了后院。泥泞的官靴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,很快又被积水模糊。
尹明毓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重新蹲下身,继续清理菜地。
兰时悄悄走过来,小声道:“夫人,大人他……好像没那么吓人了?”
尹明毓轻轻拂去一片菜叶上的泥浆,没有回答。
吓人?或许吧。但他刚才蹲在这里,看着菜苗的眼神,那一瞬间的沉默和疲惫,却比任何威严冷硬的样子,都更让她觉得……真实。
风暴过去了,留下满地疮痍,也吹散了一些迷雾。
日子还要继续。菜要种,账要看,人……也要一点点去了解,去相处。
她将那株露出绿意的快菜,用旁边相对干净的土,轻轻培了培根。
活下去,总是第一位的。
无论对人,还是对菜。
接下来的几日,钦州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沉重的气氛中。官府赈灾、组织重建的命令一道道发出,街面上随处可见修补房屋、搬运物资的人群。空气中弥漫着石灰、草药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观察使府内,也异常繁忙。谢景明几乎不见人影,吃住都在前衙或干脆在外巡视。尹明毓则稳稳地守着内宅,处理着风暴带来的后续麻烦。
漏雨的屋顶在工匠赶工下迅速修补好。受潮的粮食布匹被搬出来晾晒,能挽救的尽量挽救,实在霉坏的则登记造册,集中处理。她让陈嬷嬷清点府中库存,将一部分暂时用不上的、相对厚实的布料和棉花,整理出来,准备捐给衣物被褥尽毁的灾民。
刘管事这次异常老实,采买调度皆按新规办事,账目清晰,报价也基本公允。尹明毓知道他未必真心服气,只是眼下风头紧,谢景明又明显对她更为倚重,不敢造次。她也乐得清静,只要账目清楚,供应及时,便不去深究细枝末节。
周家果然如谢景明所说,率先捐出大批钱粮。周老夫人虽未亲至,但让长媳送来了几样贵重的药材和衣料作为谢礼,并再次表达了感激。尹明毓收了药材(以备不时之需),衣料则婉言谢绝,只道“周家慷慨捐输,共济时艰,已是最好的回礼”。周大媳妇对她的印象越发好,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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