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看着她。眼前的小姑娘,和几个月前那个低着头绞手帕的谢莹,已判若两人。眼里有了光,说话有了底气,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。
“这帕子,可以放在悦己阁卖。”她道,“绣工好,花样也别致。定价嘛……一两银子一条。”
谢莹睁大眼:“一、一两?会不会太贵了?”
“不贵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你的画挂在墙上,是雅趣;绣成帕子,是实用。雅趣值钱,实用也值钱。一两银子,正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你得想个名号。‘竹心居士’是画者的名,绣者该另有一个。”
谢莹想了片刻:“叫‘听雪’可好?绣这些帕子时,窗外总下雪,静悄悄的,只听得到雪落的声音。”
“听雪……”尹明毓点头,“好,就叫听雪。”
谢莹欢喜得脸都红了,抱着锦盒,深深一福:“谢嫂嫂!”
她走后,尹明毓将那四条绣帕仔细收好。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,能感到绣者倾注的心血。
这姑娘的路,算是走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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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日,扬州传来消息。
试绣会结束了。
信是金娘子托快马送来的,字迹潦草,看得出写得很急。但内容清晰:春娘、秋穗、云姑三人,在试绣会上绣的是一幅“江南春色图”。春娘绣花鸟,秋穗绣山水,云姑配色调和。两个时辰,三人合力,完成了一方二尺见方的绣屏。
评断结果:甲等第二。
仅次于苏州云绣坊。
“薛师傅当场夸咱们的绣品‘有灵气,不俗气’。”金娘子在信里写道,“云绣坊那位苏姑娘绣得确实精妙,针法老道,可几位师傅也说,咱们的绣品‘另有一番生气’。织造局定了,明年开春的宫中供绣,云绣坊占六成,咱们占四成。”
四成。
尹明毓放下信,轻轻舒了口气。
这个结果,比她预想的好。云绣坊是几十年的老字号,底蕴深厚,能与其分庭抗礼,已是难得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谢家绣庄的名字,从此在织造局挂上了号。
她提笔给金娘子回信,只写了两行:
“辛苦。厚赏绣娘。年关将至,诸事妥善后,可归。”
写完,封好,让兰时送出去。
刚处理完这事,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脚步声杂沓,夹杂着惊喜的呼声。
尹明毓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,谢景明正从马上下来。一身墨色大氅,风尘仆仆,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。他抬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片刻,他朝她点了点头。
尹明毓关上窗,理了理衣袖,走出房门。
谢景明已走到廊下。他瘦了些,眼底有倦色,但脊背依旧挺直。见尹明毓出来,他停下脚步。
“回来了。”尹明毓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府里……可好?”
“都好。”尹明毓侧身,“进屋说吧,外头冷。”
屋里炭火烧得正旺。谢景明解下大氅,兰时接过,悄声退下。两人在炭盆边坐下,一时无话。
还是谢景明先开口:“通州的事,了了。漕粮已顺利起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送去的钱……”谢景明顿了顿,“派了大用场。那些民工,都感念你。”
“是你用得妥当。”尹明毓语气平淡,“我不过是出了点钱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。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柔和的,暖的。她说话时神情依旧平静,好像那一千四百两银子,不过是随手给出的小钱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那些钱,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体己,是她经营铺子周转的血本。她拿出来时,没犹豫,没条件,只说“家在这儿”。
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软软地塌下去,又满满地涨起来。
“织造局的事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我听说了。做得很好。”
“绣娘们的功劳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不过是给了她们机会。”
“那也是你给的机会。”谢景明道,“换个人,未必敢让一个三年的绣庄去争宫中的供绣。”
尹明毓笑了笑,没接话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点了灯,又摆上晚膳。简单的四菜一汤,都是谢景明爱吃的。
两人对坐着吃饭。依旧没什么话,但气氛是缓的,松弛的。
吃到一半,谢策跑进来了。小家伙一见父亲,眼睛瞪得圆圆的,然后“哇”一声扑过来:“父亲!您可回来了!”
谢景明放下筷子,接住他:“嗯,回来了。”
“通州好玩吗?雪大吗?河里的冰厚不厚?”谢策一连串地问。
“好玩,雪大,冰厚。”谢景明耐心答着,揉了揉他的头,“听说你读书有进益?”
“先生夸我呢!”谢策得意起来,又看向尹明毓,“母亲也夸我!”
尹明毓笑着点头:“是夸了。文章写得好,字也有长进。”
谢策便笑得更欢,缠着父亲说这说那。一顿饭吃得热闹,炭火噼啪,灯火温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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