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头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兵部郎中陈文远。”赵贵闭了闭眼,“他说,边关苦寒,棉衣厚薄都一样。次等棉花便宜,差价……大家分一分。”
大家,自然包括冯铮,包括陈文远,也包括……他自己。
“差价多少?”
“每件棉衣差价六钱银子,五千件……总共三千两。”赵贵惨笑,“冯将军拿三成,陈郎中拿四成,剩下三成……小人分了点,其余的散给了下面的官吏。”
三千两,换三百七十四个士卒的冻伤冻死。
堂上一片死寂。
周正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赵贵!你可知罪!”
“小人知罪……”赵贵以头触地,“小人这些年,没有一夜睡安稳过。那些冻死的士卒……常在梦里找我……”
他痛哭失涕。
谢景明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赵贵,你儿子赵文启……可是因此事而死?”
赵贵浑身一颤,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文启他……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,说要进京告状。小人拦不住……拦不住啊……”
所以,赵文启手里握着的,不只是冯铮的罪证,还有……他父亲赵贵的罪证。
他想用这些,换一个公道?还是换……一条生路?
没人知道了。
“带下去。”谢景明挥挥手,“退堂。”
赵贵被拖了下去,哭声渐远。
堂上只剩下三司官员。
周正看向谢景明:“谢大人,此案……如何结?”
谢景明沉默良久,才道:“如实上奏。该是谁的罪,就是谁的罪。”
“那陈文远……”
“陈文远致仕多年,但罪责难逃。”谢景明站起身,“本官会奏请陛下,革去其致仕待遇,追缴赃款。至于冯铮……他已在押,数罪并罚便是。”
吴明达迟疑道:“那李阁老那边……”
“李阁老若要保陈文远,”谢景明看向他,“就请他拿出证据,证明陈文远无罪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
周正笑了:“好!老夫就喜欢你这脾气!”
退堂后,谢景明走出刑部衙门。阳光正好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李阁老。
“谢大人审得好。”李阁老走到他身边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铁面无私,令人敬佩。”
“下官职责所在。”
“职责……”李阁老笑了笑,“是啊,职责。只是谢大人可想过,这朝堂之上,除了职责,还有……人情?”
谢景明转身看他:“阁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陈文远致仕多年,冯铮也已倒台。”李阁老缓缓道,“何必赶尽杀绝?给老人家留点体面,也给自己……留条后路。”
这是劝和?还是威胁?
谢景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阁老,下官记得您曾教导过——为官者,当以民为本。那三百七十四个士卒,也是民。”
李阁老脸色一沉。
“他们的命,该由谁来给体面?”谢景明深深一揖,“下官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挺直。
李阁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“谢景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既要做孤臣,那就……别怪老夫了。”
风起,卷起一地落叶。
而此刻的毓秀坊后院,尹明毓正教翠儿算账。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在秋日的阳光里,清脆悦耳。
风暴将至,但这方小院里,依旧岁月静好。
咸鱼翻了身,还是咸鱼。
但这条咸鱼,如今已不怕任何风浪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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