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是这样一幅画面,让谢景明定在了原地。
太安静了。
也太……自在了。
仿佛这府中一切纷扰、京城所有暗流,都与她无关。她只是挑了个晴好的秋日,在自家园子里寻了处阴凉,然后理所当然地、心无挂碍地睡着了。
“母亲……”谢策小声开口,想跑过去叫人。
“嘘。”谢景明拦住了他。
他朝身后跟来的仆役摆了摆手,众人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到园外。连谢策也被谢安轻轻牵走,孩子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,眼里满是“父亲您看到了吧母亲平时就这样”的无奈。
园中只剩两人。
谢景明缓步走近。
走得近了,才看清她手边那本书是《岭南风物志》,书页正好翻到记述当地果木的一章。旁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点心:枣泥山药糕、桂花糖藕、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,外加一盏喝了一半的杏仁茶。
全是她信中提过“滋味尚可”的东西。
谢景明在躺椅旁的青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两年未见,她容貌并无太大变化,仍是那副清丽模样。可气色却好了太多,脸颊丰润了些,唇色自然红润,连睡着时微蹙的眉宇都舒展开来——与记忆中那个大婚当日虽平静却难掩疏离的女子,判若两人。
她在谢府,过得很好。
这个认知让谢景明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欣慰,是释然,也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她似乎真的,不需要他。
正出神间,躺椅上的人动了一下。
尹明毓没醒,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薄毯滑落一半。谢景明下意识伸手,替她将毯子拉回肩头。
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颈侧肌肤,温热,柔软。
谢景明动作一滞。
恰在此时,尹明毓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。
她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水汽,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,然后——
“哦。”她坐起身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日天气不错”,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没有惊慌,没有羞赧,甚至没有急着起身行礼。她只是揉了揉眼睛,把滑落的书捡起来,合上,放回小几上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自然得仿佛谢景明只是每日都会出现在这园子里的寻常风景。
谢景明忽然觉得,自己这两年在岭南揣测过的所有“她可能如何反应”的场景,都是自作多情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道。
尹明毓这才彻底清醒,拢了拢衣襟,穿鞋下地,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:“妾身失仪,不知夫君这个时辰到,未曾远迎。”
礼数周全,挑不出错。
可谢景明看着她那双清明通透、毫无愧色的眼睛,就知道这“失仪”二字,她恐怕半点没往心里去。
“无妨。”他站起身,“策儿说你在此处等我。”
尹明毓顿了顿,诚恳道:“原本是在等。只是秋阳暖人,书又枯燥,不知不觉便……”她瞥了眼躺椅,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尴尬,“睡着了。”
谢景明忽然想笑。
但他忍住了,只点了点头:“看出来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园外走。
“老夫人身子如何?”谢景明问起正事。
“大夫晨间来看过,说是换季气虚,静养几日便好。妾身已命人熬了参芪粥送去。”尹明毓答得条理清晰,“父亲与母亲那边也已通传,母亲说晚膳在正厅摆家宴,为夫君接风。”
“府中诸事,辛苦你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尹明毓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倒是夫君,岭南湿热,瞧着清减了些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可谢景明听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关切——虽然很淡。
“尚可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半年前那场流言,是如何处置的?”
尹明毓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伎俩,妾身请了几位交好的夫人过府赏菊,席间‘无意’提及岭南新政与夫君的政绩,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。”
她说得简单,可谢景明知道绝不止如此。能掀起风浪的流言,背后必有推手,能将其压下去,需要的不仅是手腕,还有人脉与底气。
而她在京城,竟已有了这样的根基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由衷道。
尹明毓笑了笑,没接这话,转而道:“红姨娘的事,夫君可要听听?”
谢景明眼神沉了沉:“她闹事了?”
“倒也不算。”尹明毓语气平静,“只是她娘家兄长前些日子来府里求见,说是想做些南货生意,想借侯府的名头。妾身拒了,红姨娘来求过两次情,见妾身不松口,便也罢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,可谢景明知道,以红姨娘的心性,绝不会“罢了”。
“此事我会处理。”
“不必。”尹明毓却道,“妾身已处置妥当了。”
谢景明看向她。
“三日前,妾身给了红姨娘两个选择。”尹明毓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说今日的菜价,“一,妾身出银子,送她回江南老家,再给她置办一处小宅、两个铺面,保她余生富足安稳。二,若她想留在京城,妾身可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,对方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续弦,正七品武官,家境殷实,前头嫡子已成家,她过去便是正经主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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