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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执那句意有所指的“蚊蚋低语”，如同悬在慕笙头顶的利剑，让她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。她在御前当差时愈发小心谨慎，几乎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抑在心底，不敢有丝毫外露，生怕被那双洞察力惊人的眼睛看出破绽。
陆执似乎也暂时收敛了试探，恢复了往常的冷漠与疏离，大部分时间都沉浸于政务之中。但慕笙能感觉到，那种无形的、带着审视的目光，并未真正离开过她。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。
这日清晨，天色未明，紫宸殿便已灯火通明。陆执要临朝听政。作为御前近侍，慕笙需早早起身，准备好陛下朝会前后可能需要的一应物品，并在殿外廊下候旨，随时听候传唤。
她站在熟悉的廊下，清晨的寒风带着露水的湿气，穿透并不厚实的宫装，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。远处，文武百官正沿着宫道，鱼贯步入举行朝会的大庆殿。庄严肃穆的钟鼓声在宫廷上空回荡，预示着今日不同寻常。
慕笙垂首静立，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她能想象此刻大庆殿内的景象，衮衮诸公，山呼万岁，然后是繁琐的礼仪和可能充满机锋的奏对。那些，距离她这个小小的宫女很远，却又仿佛很近，因为她侍奉的君王，正是那风暴的中心。
朝会开始后，一切似乎都很平静。只有偶尔从大庆殿方向传来的、模糊不清的朝贺声或禀奏声。
然而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，慕笙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，在她脑海中骤然绷紧！
紧接着，陆执那充满压抑怒火的冰冷心声，如同突破了某种屏障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地撞入她的意识！
【……好，好得很！一个个都跳出来了！】
【忠勇侯才递了称病的折子，你们就迫不及待要为他请功？边关偶有小胜，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，请朕加封其子？当朕是三岁孩童吗？！】
慕笙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。这感觉……与之前完全不同！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，而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、连贯而激烈的情绪和思绪！她甚至能隐约“看到”大庆殿内，那些官员看似恭敬、实则包藏祸心的面孔，能感受到陆执高踞龙椅之上，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意！
这是怎么回事？难道因为陆执此刻的情绪过于激烈，导致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心灵连接被大幅增强了？
不容她细想，更多的信息伴随着汹涌的情绪洪流冲击而来。
【王甫！你这老匹夫！食朕之禄，竟敢为逆臣张目！】
【还有李德明！朕提拔你于微末，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？！】
她“听”到了官员们的奏请，听到了他们看似冠冕堂皇，实则步步紧逼的言语。她也“听”到了陆执内心的暴怒、冰冷的算计，以及那深藏在暴戾之下、一闪而过的……被背叛的刺痛。
【母妃……您看，这就是您让儿臣信任的所谓忠臣……】
【这龙椅……果然是用孤寂和猜疑铸成的……】
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，让慕笙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。她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，内心深处其实只是一个被至亲背叛、被群臣环绕却无比孤独的青年。
但这份脆弱转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寒与决绝。
【想逼朕就范？想试探朕的底线？】
【朕便让你们知道，什么是君威如狱！】
慕笙“听”到陆执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。他没有直接驳斥，也没有暴怒杀人，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，一条条驳回了那些请功的奏章，并当场提拔了几名与王甫、李德明等人素有嫌隙的官员，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资历尚浅、但出身寒门、对陆执颇为忠诚的年轻臣子。
【……既然你们想玩，朕就陪你们玩到底。】
【看看是你们的党羽盘根错节，还是朕的刀更利！】
朝堂之上，一时间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被陆执这看似不按常理出牌，实则精准打击、分化拉拢的手段震慑住了。那股无形的压力，甚至连殿外的慕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通过这种奇异的方式，几乎完整地展现在慕笙“眼前”。她如同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，亲历了这场权力顶峰的博弈，感受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，以及陆执在那看似绝对权力之下，所面临的重重危机与孤独。
这种“亲历”带来的信息冲击是巨大的。她不仅更清晰地认识了忠勇侯一党的势力和手段，也对陆执的处境和心机有了更深的理解。他并非一味残暴，他的狠厉之下，藏着精密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然而，持续接收如此强烈而复杂的情绪与信息，对慕笙的精神是极大的负担。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。她不得不靠在冰凉的廊柱上，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。
朝会终于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
当百官面色各异地从大庆殿中鱼贯而出时，慕笙强打起精神，垂首肃立。
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，陆执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了出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绣金的龙袍，身姿挺拔，面容冷峻，仿佛刚才在朝堂上掀起波澜的并非是他。
但慕笙能感觉到，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，比这清晨的冷风还要刺骨。
他的目光如同利刃般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，最后，定格在脸色异常苍白、甚至需要倚靠廊柱才能站稳的慕笙身上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极快的探究与……确认。
果然，刚才那种奇异的、仿佛与人共享了情绪和思绪的感觉，并非错觉。而源头……似乎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宫女。
他停下脚步，周围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陆执盯着慕笙，声音冰寒，不带一丝感情：
“你随朕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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