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石山的春天,来得比汴京晚。
但比斡难河早。
山脚下的骆驼刺刚冒芽。
戈壁上空的云,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一片蓝得发冷的天空。
像被淬过火的铁。
安西都护府斥候营的院子里。
几个新来的年轻人,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图。
画的是从积石山到野马泉的路线。
小梁山让他们凭记忆默画。
画错了就重画。
画对了,才能跟队巡边。
丁小哥站在旁边看着。
手里握着那把,从客列亦惕部带回来的弯刀。
刀鞘上的牦牛皮,已经被他磨得发亮。
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,被燕回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了。
今年他二十四岁。
是二龙山斥候队的队长。
手下管着三十多个,从各州县选拔来的年轻斥候。
他说话还是很少。
可他画的图,比任何人都细。
水源图上每一处标注,都写着水位、水质、胡杨树龄、骆驼刺覆盖面积。
旁边还画着,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读懂的符号。
去年他在斡难河源标注的那口泉眼。
今年已被吐蕃牧人用石块砌了井圈。
井圈上刻着吐蕃文和汉字。
此水东流,饮者同源。
今天他要带新人们出发。
他把从野马泉到斡难河源的路线,在地图上用炭笔连成一条线。
然后把炭笔别在耳后。
望着面前这群半大孩子,平静地开口。
从这里往北。
野马泉的水是咸的。
风喉的风是硬的。
暗泉的水是甜的。
斡难河源的水,是我尝过最干净的。
我今天把这些水在哪里、叫什么、什么味道。
全都告诉你们。
往后你们自己去巡。
自己去尝。
自己去画图。
新人们翻身上马。
丁小哥也翻身上马。
他的青骢马已经老了。
鬃毛灰白。
走路慢悠悠的。
可他舍不得换。
这匹马跟了他七年。
从积石山到斡难河源。
从野马泉到风喉。
每一步,都踩在水源图的标注线上。
他拍了拍马的脖子。
带队向北驰去。
戈壁上扬起一蓬黄尘。
被春风吹散。
又聚拢。
他们沿着老路向北走。
每过一处水源地,都停下来教新人标图。
第一天傍晚,抵达野马泉时。
夕阳正从沙丘后面沉下去。
把整片戈壁,染成一片暗红。
几个新斥候趴在泉边。
用炭笔在水源图上,标注新水位。
丁小哥则蹲在胡杨树下。
清理石缝里的沙土。
这活儿他从十七岁干到现在。
每年都干。
从不间断。
清理完石缝。
他忽然在石基侧面,摸到一行浅浅的刻痕。
低头细看。
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靖平二十四年,张清在此架弩。石基尚存,胡杨已老。
他知道这是小梁山刻的。
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。
一笔一划地摸了一遍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那几个新人说。
这行字,是我师祖的徒弟刻的。
你们以后每年经过这里。
都要把石缝里的沙土清干净。
字在。
路就在。
过了野马泉。
过了风喉。
过了暗泉。
暗泉的水还是甜的。
井圈上的碎石,被风沙磨得更圆了。
丁小哥让新人们,一个一个趴在井边尝水。
把水的味道,用自己的话写在水源图旁边。
写不出来,就画。
他说。
图上每一处水源,都要尝过才能标味道。
咸就是咸。
甜就是甜。
涩就是涩。
戈壁上最怕的不是没水。
是把咸水当甜水标在地图上。
后来的人跟着走了。
走到跟前才发现,水喝不成。
新人们蹲在井边,挨个尝完水。
又挨个在图上写字。
有的写了。
有的写了。
有的画了个笑脸。
还有一个,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。
丁小哥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心。
想起自己头一回在暗泉边尝水时。
小梁山问他水是什么味。
他说没味。
小梁山说不算,让他再尝一次。
他尝了很久才说。
有点甜。
不是糖的甜。
是雪水刚化开时的甜。
小梁山拍拍他的肩说对了。
记住这个味道。
以后所有从这条路上过的人,都要记住。
他在那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,画了一道线。
写上此水可饮。
然后站起来对新人说。
暗泉是好几代人传下来的秘密水源。
曾外祖母燕回发现了它。
曾外祖母的曾外祖母,把它画进了水源图。
以后你们路过这里。
都要在心里记着。
这口水井不是天生就在这里的。
是有人趴在地上,听了很久才找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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