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,衙门后堂的夜风似也比别处冷些。
刘世铎微躬着身子,双手拢在袖中,眼观鼻鼻观心,试探着问道:“皇孙,既然计将安出,不知下官当如何配合?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检端坐太师椅上,眼皮也未抬一下,冷硬的两个字如刀截断了刘世铎的话头。
“刘大人今日也乏了,退下吧。余下的事,本宫自有主张。”
后堂内烛火摇曳,将刘世铎青色素罗官袍映得幽暗不定。他躬身立于青砖地上,额前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,声音刻意压低三分:“皇孙既已明察秋毫,下官自当肝脑涂地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眼偷觑座上少年:“苏伯成在通州经营三载,党羽遍布漕运各司。下官若贸然行事,恐打草惊蛇。”
朱由检端坐酸枝木太师椅,指尖轻叩紫檀扶手,声如冷玉击磬:“刘知州且退下吧。时候也不早了,明日再做安排!今夜也无需侍奉,但备些粗茶淡饭置于门外即可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刘世铎心头一凛。
他在这通州任上五年,见过多少京官钦差?有趾高气昂的,有贪财好色的,有装模作样的,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便如此沉得住气的。那羊脂玉环在少年腰间若隐若现,分明是宫里才有的规制——可若真是奉旨查案,又何须这般遮掩?
刘世铎神色微滞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,面上却立刻堆起比先前还要恭谨几分的笑:“是,是,下官多嘴了。既如此,下官这就去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,来服侍皇孙洗漱歇息。”
“免了。”朱由检摆摆手。
“这……皇孙乃千金之躯,这衙门虽简陋,但规矩不可废。粗使丫头不懂事,但下官已挑了两个懂规矩、手脚干净的……”刘世铎还要再劝。
“我说免了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依然不高,但语调中已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冷意:“备些干净饭菜、热水即可,放在门外,我们自己取。刘大人,莫要再让本宫说第三遍。”
这“第三遍”三个字一出,带着皇权天然的威压,刘世铎纵然心中有万般算计,此刻也只得生生咽下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
刘世铎退行七步,至门槛处方转身。
青袍下摆在门隙间一闪,带起细微的风。
陈锐阖门时以指腹抹过门缝,三根乌发悄然垂落。窗外梧桐影里,数名缇骑如石像般隐入夜色,唯有腰间绣春刀鞘偶尔反射月光。
炭盆里银霜炭噼啪作响,朱由校解了鸦青缂丝披风,眉间锁着忧色:“五弟何故这般拒人千里?刘世铎既已服软,正该让他鞍前马后才是。”
朱由检移灯至案前,昏黄光晕勾勒出少年侧颜。他才十岁,面庞尚存稚气,可那双眸子却沉静得如同深潭:“大哥可听说过‘三堂会审’?”
“自然听过。”朱由校不解:“这与刘世铎何干?”
“通州衙门分大堂、二堂、三堂。”朱由检执起冷透的霁蓝釉茶盏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面:“大堂审案,二堂议事,三堂……却是知州私邸。刘世铎方才站的位置,距三堂只隔一道影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这衙门里,梁上燕、池中鲤、扫地仆、奉茶婢,哪个不是他人耳目?刘世铎任通州知州五载,早炼成七窍玲珑心。今日虽被玉佩唬住,可你细想——他应承得是不是太过爽利了?”
朱由校怔住,仔细回想方才场景。
确实,从永丰仓到州衙这一路,刘世铎从最初的惊慌,到后来的配合,转变之快令人生疑。一个在通州这漕运要地稳坐五年的五品知州,怎会如此轻易就范?
“他在行缓兵之计。”朱由检冷笑:“此人畏苏伯成如畏虎,惧勋贵网罗似惧天罗。此刻看似俯首,实则暗忖着两条路:或卖你我求荣,向背后主子表功;或抽身自保,寻个金蝉脱壳的法子。这等积年胥吏,最擅长的便是这‘两面三刀’的功夫。”
窗外忽传来脚步声,极轻,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锐无声拔刀三寸,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芒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下,接着是碗碟轻放之声——是送饭菜的仆役。
待脚步声远去,朱由检才继续道:“大哥可知,我为何偏偏选这通州知州衙门入手?”
“因他官职最小?”
“不。”少年摇头,“因他官职虽小,却是通州地界上唯一‘权责错位’之人。”
见兄长不解,朱由检耐心解释:“通州要害,首在漕运。户部坐粮厅掌漕粮验收,仓场总督管仓储转运,巡检司控码头治安,乃至工部都水分司、兵部驿传道……各衙署权责分明,自成体系。唯有这知州衙门,名义上掌‘一州之政’,实则处处受制——漕粮他管不得,仓廪他动不得,连码头脚夫都要看坐粮厅脸色。”
“这等处境,本该是最憋屈的。”朱由检眼中闪过锐光:“可刘世铎却能稳坐五年。你说,他靠的是什么?”
朱由校疑惑道:“他在各衙署间周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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