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文筠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，语气带着几分歉意：“恐怕还要等至少半月。昨日在昭文馆与官员们商议了浑天仪修改制作的细节，今日开他们始改良观测仪器了，此外浑天仪校定还需多番调试，预计半月至一月内完成，我下午还要再去一趟昭文馆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等浑天仪校定完毕，咱们挑个晴夜去观星台，一起看北斗七星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梨溶月仰头看向他，眼中满是笑意，脸颊的绯红尚未褪去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动人。
裴文筠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眸，忍不住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晨光落在两人身上，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，紧紧贴在微凉的石壁上，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情，永远定格在狭长的甬道里。
“走吧，回府。”裴文筠牵着她的手，步伐放缓了些，“路上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百合羹，晨间天凉，你方才在牢里待了许久，回去暖暖身子。”
梨溶月点点头，任由他牵着往前走。甬道外的天光越来越亮，照得她指尖也暖了起来。
午后的昭文馆里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上，将摊开的浑天仪图纸映得清晰。裴文筠刚踏入内院，便听见铜器相击的轻响，少监周景明正领着李知微、王克之等人围在半人高的浑天仪旁，几人额角沾着薄汗，手中还握着錾子、木槌与铜尺。
“右相！”周少监最先抬头，见裴文筠进来，立刻放下手中的木槌迎上前，躬身道，“您来得正好，按您昨日的吩咐，我们已用铜凿卸下浑天仪的白道环，眼下正按新标注的方位调整角度。”他侧身让出位置，指着浑天仪底座的铜槽，“您看，这里的凸起处已用细锉打磨平整，等角度调准，便可重新嵌合固定。”
裴文筠走上前，指尖轻轻触了触浑天仪裸露的铜架，目光扫过上面刻着的星象刻度，问道：“调整时的精度如何？可有以圭表校准子午线？”
“您放心，”周少监连忙回道，“李知微一早便在院中立了圭表，测准子午线后画了标线，每挪动一分，我们都对照着《步天歌》星图反复核对，误差绝不会超过半分。”
这时，李知微捧着一卷麻纸图纸走过来，身后跟着手持铜矩的王克之。她将图纸递到裴文筠面前，声音清亮：“右相，这是我们依您的要求改绘的浑天仪结构图，新增了三个铜制旋钮，日后微调时只需转动旋钮，便能带动内环偏移，比往日拆卸省事许多。王博士还算了新的齿轮咬合比率，改用薄铜片铸造齿轮，转动时能更顺滑。”
王克之在一旁补充道：“昨日您说浑天仪的窥管视野太窄，我们已找到铜匠老张，让他仿着图纸的尺寸重新打造窥管，能扩宽不少视野。”
裴文筠接过图纸，指尖顺着墨线细细浏览，目光在齿轮传动部分停留片刻，抬眼问道：“齿轮的材质选好了吗？之前的青铜齿轮偏脆，用久了易磨损。”
“已和老张商议过了，”周少监接口道，“他说会在青铜中多掺三成锡，铸出的锡青铜更坚硬，还能防湿气锈蚀。我今早已派人将齿轮模子送去他的工坊，估摸着明日就能送来半成品。”
裴文筠点点头，将图纸还给李知微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你们考虑得很周全。浑天仪关系到星体方位测算，半点都不能马虎。观星台那边的地基加固得如何了？新浑天仪比旧的重两倍，需确保基座能承重。”
“王博士已带人去看过了，”李知微回道，“观星台地基是花岗石的，我们计划在浑天仪底座下铺一层厚铜板，再用铜钉固定在岩石上，定能承受重量。我们还画了加固图纸，您要是有空，也请过目。”
王克之笑道：“右相放心，加固的事我亲自盯着，绝不会出纰漏。”
裴文筠点头，又绕着浑天仪走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一旁叠放的白道环上，问道：“窥管庄上后，还有两道环重新嵌合后，时间紧迫，诸位辛苦了。”
“若一切顺利，七日内能完成组装，”周少监算了算时间，“以漏刻计时校准所有刻度，估摸着七日之内，便能雇匠人们用木架抬去观星台安装。”说到此处，他忽然面露难色，犹豫着补充道，“只是……观星台现存的计时仪器，至今没能完全恢复精确，怕是会影响后续校准刻度的效率。”
裴文筠眉梢微挑，想起此前的商议，问道：“前几日我们提过要新制漏刻与景表，如今进展如何了？”
周少监垂首道：“漏刻的铜壶已铸好，但壶内刻度校准总出偏差；景表的石圭倒是打磨平整了，可表杆与石圭的垂直角度总调不准，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测出精准日影。我们琢磨了两日，也没找到症结。”
裴文筠闻言，沉默片刻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，语气沉稳：“行，这事我来想办法。你们不用分心，先把浑天仪的修改、组装工作做好，确保浑天仪本身的精度无误，余下的计时问题，我会另寻工匠解决。”
周少监松了口气，连忙躬身应道：“多谢右相！我们定当全力以赴，不耽误浑天仪校定的进度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浑天仪的铜架上镀上一层金光，几人重新围拢过去，木槌轻敲錾子的闷响、铜尺测量的低语交织在一起，在昭文馆的午后，织成一片专注而热烈的景象。
裴文筠离开昭文馆后，心中始终牵挂漏刻与景表的偏差问题。回到上林庄园，他屏退左右，将匠人提及的异常现象反复琢磨：冬至前后景表测满一昼夜，漏箭刻度却未到顶；夏至时景表未及一昼夜，漏箭反倒已走完刻度。此前众人皆以为是冬夏水流速度不同所致，可他细想，若仅是水流快慢，偏差应是匀速变化，断不会在冬夏两季出现如此明显的反向偏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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