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离析
严冬的威力在岁末年初达到了顶峰。连续数日的阴冷之后,一场真正的大雪终于覆盖了整个城市,将物理学院的红墙绿瓦、虬枝枯木,都掩埋在纯净而厚重的白色之下。清晨,校园里银装素裹,万籁俱寂,只有清雪的沙沙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。然而,这片静谧只是表象,如同那层掩盖了所有崎岖的雪被,317宿舍内部的氛围,在经历了长期的紧绷、暗涌和几次不痛不痒的摩擦后,终于被一件看似意外、实则酝酿已久的小事,推向了某种临界点,显露出其下日益扩大的裂痕,甚至濒临彻底的离析。
事情源于刘逸。在与赵博士谈话和李叶的安慰之后,他内心的挣扎达到了顶点。连续数日失眠和精神恍惚,让他做出了一个仓促而冒险的决定:他决定暂时搁置方文教授要求的、对模型“灵魂”的深度思考,转而完全投入到与张量网络博士后陆云峰的合作中,试图从数值结果中“倒推”出物理图像。他想,既然自己冥思苦想毫无头绪,不如让“事实”来指引方向。
然而,他低估了从复杂数值数据中提取物理洞察的难度,也高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。陆云峰那边新传来一组 iPEPS 计算的数据,是在某个阻挫和规范耦合都较强的参数区域。数据本身就很复杂,基态能量、近邻关联、甚至纠缠谱都呈现出非平庸的行为,但信号模糊,噪声不小,解释空间极大。刘逸急于从这些“原始事实”中找到“方向”,于是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宿舍或图书馆,对着那些图表和数字,试图用各种已知的理论模板去套用、去解释。他一会儿觉得像某种 deconfined 临界行为,一会儿又怀疑是新的量子自旋液体相,甚至联想到了某些拓扑序的特征。他草草地记下各种支离破碎的想法,试图拼凑出一个“故事”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越来越感到孤立无援。他需要和人讨论这些数据,验证自己的猜想,但环顾四周,却发现无人可问。李叶正焦头烂额地对付他的 DMRG 和束缚态,每次找他,他不是在机房就是在对着满屏代码发呆,刘逸不忍打扰。周明完全沉浸在他那篇论文的修改和与唐教授的讨论中,对刘逸这边“混乱”的数值探索似乎兴趣缺缺,偶尔问起,也只是给出几句非常技术性、但于大局无补的建议。张海峰则行色匆匆,神神秘秘,似乎被自己的“主副线”矛盾折磨得够呛,也没多少心思听他倾诉。
巨大的压力和孤独感,让刘逸做出了第二个错误决定:他没有先与陆云峰充分沟通,也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思路,就贸然在一次方文教授课题组的组会上,汇报了他对这些“初步”数值结果的“大胆”解读。他展示了几张复杂的图表,然后抛出了一个混杂着 deconfined 临界、涌现规范场、甚至隐约指向某种新奇拓扑序的、逻辑跳跃且缺乏坚实推导的“物理图像”。
方文教授坐在会议桌的一端,听着刘逸的讲述,眉头越皱越紧。当刘逸结束他那充满激情但漏洞百出的报告后,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然后,方教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寒冷、清晰:“刘逸,你告诉我,你这套说法,是基于严格的理论推导,还是仅仅是看图说话?”
刘逸心里一沉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这几张图,”方教授指着投影屏幕,“能支持你说的 deconfined 临界吗?标度行为在哪里?关联函数的普适形式是什么?你说的‘涌现规范场’,在你的模型中是如何具体体现的?是 U(1) 还是 Z2?它的低能动力学是什么?还有,你提到的‘可能的拓扑序’,具体是哪种拓扑序?它的拓扑指标是什么?边界激发模式是什么?”
一连串问题,如同连珠炮,轰在刘逸毫无防备的阵地上。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,但逻辑混乱,前后矛盾,根本无法自圆其说。
“看来你并没有想清楚。”方教授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,甚至有一丝严厉,“我让你暂停计算,去思考物理图像,不是让你去对着不成熟的数据胡思乱想,生搬硬套!你这叫什么思考?这叫投机取巧!是研究的大忌!”
“方老师,我……”刘逸的脸涨得通红,想要辩解。
“不要解释。”方教授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的问题,不在于技术,在于心态。你太急了,急到不肯花时间把基础打牢,急到想走捷径。你以为看几篇前沿综述,套几个时髦名词,就能做出东西来?我告诉你,理论物理,没有捷径!你如果还是这种心态,我建议你趁早换个方向,或者,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研究!”
最后几句话,语气之重,近乎斥责。会议室里其他同学都屏息静气,不敢出声。刘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耻辱、羞愧、巨大的失败感和自我怀疑瞬间将他淹没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任何人,耳朵里嗡嗡作响,方教授后面又说了什么,他几乎没听进去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七零:我的时空农场请大家收藏:(m.shuhaige.net)七零:我的时空农场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