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关门海峡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，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干呕。碎木板、断桅杆、破船帆、尸体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面，像一锅煮烂了的杂烩粥。那些尸体有的穿着铠甲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脸朝上，有的脸朝下，随着海浪一起一伏，像一群睡着了的鱼。海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，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铁锈光泽。海鸥在天空中盘旋，发出凄厉的叫声，像是在为死者超度，又像是在嘲笑活人的无能。
平清盛站在岸边，望着那片惨状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他的金色铠甲上沾满了露水，头盔歪了，太刀还握在手里，但刀刃上全是缺口。他在夜里跟水鬼交过手，一刀砍在船板上，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愤怒。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、却连捅他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的愤怒。
“父亲，”平重盛从后面走上来，声音沙哑，“统计出来了。沉没战船五十八艘，重伤三十余艘，轻伤二十余艘。可用的战船，不到三十艘。水兵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二人，失踪一千零七人，伤者三千余。水军，基本瘫痪了。”
平清盛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——怎么办？没有船，怎么渡海？怎么打九州？怎么打支那人？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他的手握紧了太刀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从陆路走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“从下关沿海岸线，步行到九州。经过长门、周防、丰前，然后渡海到九州。”
重盛愣了一下。“父亲，从陆路走，要多走半个月。而且长门、周防、丰前的豪族，有的已经投降了支那人，有的还在观望。我们从他们的地盘上经过，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们敢？”平清盛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中满是血丝，“我们还有六万多人。谁敢拦，就灭了谁。”
重盛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平清盛走到那些幸存的战船前，一艘一艘地看。有的船底被凿了大洞，海水灌满了船舱，船身半沉在水里，像一头垂死的鲸。有的船舷被撞断了，甲板上堆满了碎木和尸体，血迹已经干了，变成了黑褐色的。有的船帆被烧毁了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桅杆，像一根竖在海里的墓碑。他伸手摸了摸一艘沉船的船舷，船板上有一个大洞，一尺见方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是被锯开的。他把手伸进洞里，摸了摸，木屑还粘在手上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擦。
“父亲，”平知盛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，“这是从水里捞上来的。支那人的水鬼用的。”
平清盛接过短刀，仔细看了看。刀不长，一尺半，单刃，刀背上有锯齿，刀柄上缠着麻绳，防滑。他用手摸了摸刀刃，很锋利，轻轻一划，手指就破了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滴在刀上。他没有感觉到疼。他把短刀插进腰带里，转过身。
“传令，全军上岸。从陆路走，沿海岸线，南下九州。谁走得慢，斩；谁掉队，斩；谁闹事，斩。”
“是！”传令兵们骑着马，沿着海岸线奔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平大人令——全军上岸！从陆路走！沿海岸线！南下九州！走得慢的斩！掉队的斩！闹事的斩！”
士兵们从船上走下来，排着队，沿着海岸线向南走。他们的脸上有恐惧，有疲惫，有绝望。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，刀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，靴子上全是泥。他们走了很久，走得很慢。有的人脚磨出了泡，一瘸一拐的；有的人累得走不动了，被同伴架着走；有的人倒在了路边，再也没有起来。没有人停下来，因为停下来就是死。
走了三天，大军到达了长门国的国府。长门国的守护是平家的远亲，叫平忠度。他带着两千武士，在城外迎接。他跪在平清盛面前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平大人，支那人的水鬼太厉害了。我们的水军，一夜之间，几乎全军覆没。现在，支那人的水军封锁了濑户内海，我们的船出不去，他们的船进不来。我们只能走陆路。”
平清盛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怕了？”
“不怕。有大人在，臣不怕。”平忠度的声音在发抖。
平清盛冷笑一声。“不怕就好。走吧。还有三百里路。”
大军在长门国休整了一天。平忠度献上了粮食、酒、女人。平清盛把粮食分给了士兵，把酒留给了自己，把女人退回去了。他不是不近女色，是没心情。他现在只想一件事——打赢。打赢了，什么都有。打输了，什么都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大军继续南行。从长门到周防，一百里路，走了三天。路不好走，全是山路，崎岖不平，杂草丛生。骑兵不能骑马，只能牵着马走。步兵的脚磨出了血泡，一瘸一拐地走。辎重队的车轮陷进了泥坑里，推不动，拉不动，只能把粮食卸下来，扛在肩上走。走了三天，士兵们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们只想快点到九州，快点打完仗，快点回家。但他们不知道，九州还远得很。
平清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没有骑马，步行。他的金色铠甲太重了，走不动，他让侍卫帮他脱了，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便服。他的太刀还挂在腰间，刀鞘上镶着金边，是他最珍爱的宝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希望的光，是倔强的光。他知道，他不能倒下。他是主帅，是六万多人的主心骨。如果他倒下了，六万多人就散了。
“父亲，”平重盛从后面赶上来，“前面的路更难走。探子说，有一处悬崖，下面就是海，路只有一人宽。大军过不去。”
平清盛停下脚步。“有多长？”
“大约一里。一人宽，左边是悬崖，右边是山壁。走过去的人，只能一个一个地过。六万人，要过好几天。”
平清盛沉默了。“有没有别的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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