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把手里的菜篮子搁在玄关的矮柜上，弯腰换鞋，听到客厅里有翻书页的声音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一个人住，家里不该有人在翻书。
她直起身，脚步放轻了往客厅走了两步，然后整个人停在了走廊拐角。
苏夜坐在沙发上，旧外套还没脱，手里翻着一本她放在茶几上的旧杂志，封面卷了边。
上面印着某个末世前的旅游景点照片。
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在确认她还认不认得出来。
苏晓站在那里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眼泪直接涌了出来。
她没喊，没出声，只是眼泪往下淌，像一截被突然拧开的水管，止都止不住。
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，又擦了一下。
索性不擦了，几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，仰头看着他，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是真的事情。
苏夜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，力道不重，像小时候那样。他没说话。
苏晓蹲在那儿哭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墨黑，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。
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茶几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影子。
她抽着鼻子站起来，去厨房洗了把脸，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，但已经在笑了。
“咦，你怎么不声张就回来了？”她问。
“不方便声张。”苏夜说。
苏晓明白他的意思，点了点头。
水相、周婉那些人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找上门来了，因为她们都已经是道主级别，对时间极其敏感。
而苏晓只是一个普通人，异能早就退得只剩能点亮一盏灯泡的微弱电流。
她感知不到那道回归的轨迹，也不知道苏夜的到来。
所以现在这间屋子里，只有她和她的哥哥。
苏晓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像小时候听大人说话时那样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大家都挺好的。各司其职。”
苏夜看着她。
她确实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。
眉眼长开了，五官更深，下颌线条比以前利落。
像一棵被移栽过后长得更高了的树，主干更粗，枝叶更密，但还是那棵树。
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稳了很多，但在苏夜面前还是会露出那种“等夸”的小动作。
“林薇薇已经准备去当老师了。”苏晓说。
“她考了教师，下个月去城南新开的学校报到。张猛现在是重建的主设计师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据说图纸改到第十三版了，办公室的人都说他比以前瘦了一圈。”
“孙小芸开了个花店，就在旧市场那片，生意还不错，她说现在的蓝星就需要花。”
苏夜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苏晓停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。
“其实……还是有很多回不来的。那些死了很久的人，那种已经彻底消散的时间线里被抹掉的存在，还是回不来。”
“大范围的起死回生，过去了那么久，已经成了既定事实。你掌握时间，你也改变不了这个，对吧？”
苏夜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回答。
苏晓也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换了个姿势，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，望着天花板上的旧灯罩，像在等一个她知道不一定会来的答案。
苏夜坐在那里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指尖轻轻叩了一下。
片刻后他站起来，身形在站直的过程中逐渐变化。
肩线收窄，身形变薄，那件旧外套的尺寸在他身上重新贴合。
他变回了那副绝美的女性轮廓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。
“等我一会儿。”
苏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门外，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。
她重新靠回沙发上，没有问去哪儿，也没有问去多久。
她知道她哥，亦或是她姐，有些事情，不需要问。
几个小时后。
某栋不起眼的旧楼三层，一扇不起眼的门被推开。
房间不大，窗口垂着半截褪色的旧窗帘，桌面有一盏亮着的台灯，光照范围刚好罩住桌面的面积。
苏夜走进来的时候，桌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个女人坐在桌子的左侧，姿态极其温柔，像一株被风吹着也不怎么动的旧柳树。
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，指节圆润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她看着苏夜走进来，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桌子的右侧站着一个男人。
身形高大，肩宽背厚，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，烟嘴被他咬得有些变了形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从苏夜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。
像一个习惯性观察事物运行轨迹的人，在收集足够的信息之前不会轻易下判断。
苏夜走到桌前站定。
男人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，夹在指间，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粗粝感：
“时间。你把我们带到这里，不只是为了叙旧感谢我们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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