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这天,天气晴得特别好。京城南门外,早就聚了好几百号人,不是官府组织的,都是自个儿来的——听说太子小殿下从辽东回来了,都想亲眼看看。
太子这回出门时间不短,正月十七走的,一去就是五十二天。路上来回四千七百里,在辽东待了十来天,参加了秋狝大典,还跟女真来的使节面对面谈了好几回。听说谈得挺硬气,把那些蛮子说得一愣一愣的,连翻译都直点头。
消息早就传回京城,老百姓都想看看这位小太子长啥样。
午时刚过,官道尽头出现了人影。
先是旗子,一面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里招展。然后是马队,黑压压的骑兵,盔甲锃亮。再往后,是一顶杏黄的华盖,华盖下面,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,端坐着一个少年。
太子殿下骑着御赐的雪花骢,身披玄色斗篷,腰上悬着一枚玉佩,坐得笔直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清五官——眉眼端正,鼻梁挺直,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些锋利了,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倒像个大人。
他骑马的姿势也稳,不急不缓,目光从容地扫过路边的百姓,偶尔微微颔首。
他身后跟着五个少年,也都骑着马,穿着差不多的青衫。
最靠右的那个脸色有点白,像是病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一直盯着太子的侧影。左边那个目光锐利,不停往人群里扫,跟找什么东西似的。中间那个低着头,盯着马鞍上挂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还有一个嘴角带着笑,不时朝两边百姓点头,跟谁都很熟的样子。最后一个块头最大,骑在马上像座小山,眼睛滴溜溜转,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刀柄。
人群里,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中年妇人静静站着,身后只跟了两个丫鬟。她没穿什么贵重衣服,头上也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玉钗,可往那儿一站,周围人就自动让开了一圈。
她一直盯着那个骑白马的少年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太子骑马走到人群跟前时,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他看见了那个妇人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斗篷在风里扬了一下。他快步穿过人群,在那妇人面前站定。
“母后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妇人伸手,轻轻把他肩头的一片枯叶拂掉—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。
“母后来接接你,亲自看看我儿平安否。”
她说着,嘴角带着笑,眼眶却有点红。
太子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母子俩就这么面对面站着,周围的人都静静地看着,没人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妇人先笑了:“去吧,你父皇在宫里等着。母后先回坤宁宫,晚上给你接风。”
她说完转身,带着丫鬟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,腰背挺得直直的,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眼眶红过。
太子望着母亲的背影,站了好一会儿。
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策马上前,低声说:“殿下,该进城了。”
太子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队伍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晚上,坤宁宫里摆了家宴。就几个人——皇后文清,太子承稷及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们。
小明萱好长时间没见哥哥,高兴坏了,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。辽东冷不冷?雪大不大?秋狝是干啥的?女真人长啥样?有没有给她带礼物?
太子一样一样回答她,不急不躁。末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雕,是只小鹿,雕得不算精细,但神态挺生动,憨憨的。
“这是江寒在集市上帮孤挑的。”太子说,“他说妹妹会喜欢。”
明萱一把抱过去,搂在怀里,又缠着哥哥讲辽东的故事。
一直闹到亥时,乳母才把明萱及其他几个孩子抱走。殿里安静下来,只剩母子俩对坐在灯下。
文清细细端详儿子的脸。瘦了,黑了,但眉眼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具体是什么,她也说不上来,就觉得儿子跟走之前不一样了。
“在辽东,吃苦了没有?”她问。
“儿臣挺好的。”太子笑了笑,“舅舅安排得周全,路上有石磊护着,吃住有文博打理,写东西有晏清帮忙,算账有江寒,连跟女真人说话的时候,清源都在旁边盯着那帮人的脸色。”
他顿了顿,笑得更开了:“儿臣这回出去,带的不是五个伴读,是五个帮手。”
文清眼里全是欣慰,可还是忍不住问:“就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?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来:“有一件事,儿臣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女真人那边有个年轻人,叫完颜哲太,是完颜宗翰的侄子,今年十八。”太子慢慢说,“他汉语说得特别好,我朝的典籍他也熟,谈吐比好些世家子弟还体面。但他看儿臣的眼神...有点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不是那种恨,也不是那种巴结。”太子皱着眉回忆,“就好像...在看一个对手。不是现在,是将来的那种对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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