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之内，血腥气尚未散尽。陆林的尸身被拖了出去，魏大通正带着人，用几桶井水冲刷着地上的血污。
叶青玄立于窗前，夜风吹动他的衣角。他把玩着那枚自陆林怀中取出的玄铁令牌，令牌入手沉重，一面是“京畿”二字，另一面却光滑如镜，并无纹饰。
他想起那刀客掌心划过的字，又想起那人腰间缠着血色布条的长刀。
“血手人屠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一道黑影自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，就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地。来人一身落魄的短打，正是客栈角落里那个潦倒的刀客。
“叶大人好记性。”血手人屠的声音，比从前多了一份江湖风霜的粗粝。
叶青玄并未回头：“你欠我的人情，当初在南城，便已还清了。今日为何还要多此一举？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血手人屠道，“你放我一条生路，是为还。我这条命是你给的，是为欠。严党在黑风口设伏，我若不报，与畜生何异？如今，我再欠你一条命。”
叶青玄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：“你待如何？”
血手人屠抱拳，躬身一揖，竟是江湖人对恩主的大礼：“我烂命一条，在临渊郡已无立锥之地。听闻大人要入京，那神都龙潭虎穴，大人身份显赫，目标太大。我这等臭水沟里的老鼠，反倒方便行事。愿为大人先行一步，入京探路，做个马前卒。”
叶青玄打量着他，此人虽是杀手出身，却有自己的道义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好。到了京城，去骡马市东口的‘顺风脚行’，报我的名字，自有人接应你。”
“多谢大人！”血手人屠再一抱拳，身形一晃，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，再无踪迹。
魏大通走了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此人反复，能信得过么？”
“用人，不在其过往，在其当下所求。”叶青玄将那玄铁令牌递过去，“看看这东西，有何玄机。”
魏大通翻来覆去地看，也瞧不出个所以然。叶青玄取回令牌，走到油灯下，将令牌平举，让灯火的热力均匀地炙烤着那光滑的背面。
不过片刻，那原本光滑如镜的铁面上，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纹路，交织成一幅繁复的舆图。图上，赫然是神都京城的城防布局，更在数个关键的卫所、城门位置，标注了几个小小的姓氏——“钱”、“孙”、“周”……
“这是……严党在京城城防军中的内应名录！”曾几何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陆森的堂弟，便随身带着这等机密之物。严党在京城的势力，其渗透之深，已远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叶青玄收起令牌，心中却无半分波澜。对手越是强大，这一趟京城之行，便越是有趣。
车队连夜启程，离开了这充斥着血腥味的黑风口。
行了三日，官道渐宽。车厢内，叶采薇依旧在沉睡。叶青玄替她掖好被角，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胸口一物，是慕婉君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香囊。
他将香囊取出，那上面绣着的青莲，针脚细密，显然是用了心思的。一股清雅的莲香混着草药的气味钻入鼻尖，其中，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、独属于慕婉君身上的女子幽香。
他想起城头月下，她换下戎装，穿着淡青长裙的模样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，盛着说不尽的言语。叶青玄捏了捏香囊，觉得入手似乎有些硬。他解开束口，倒出来的，除了一包安神的药草，还有一枚通体碧绿、雕琢成江流模样的玉令。
玉令上，刻着两个篆字：“清江”。
这是慕家在江南起家时的信物，“清江令”一出，可调动慕家遍布天下的所有商号与人手。她竟将如此贵重之物，悄悄塞给了自己。这已非简单的盟友之谊，其中情意，重逾千斤。
叶青玄握着玉令，那温润的玉石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将玉令与香囊重新贴身收好，只觉此去京城，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
“哥哥……”
车厢内，叶采薇忽然发出一声梦呓，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。
叶青玄连忙握住她的手：“囡囡，怎么了？”
叶采薇并未醒来，只是紧闭着双眼，眉头紧蹙，小脸上满是惊恐。她的小手忽然抬起，直直地指向车窗外一个方向。
“那里……好多……好多人在哭……”
叶青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官道之外，是一片连绵的荒山。山上怪石嶙峋，草木枯黄，不见半分人烟，只有几只乌鸦在山头盘旋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“停车！”叶青玄断喝一声。
车队停下，魏大通和熊铁柱策马过来：“大人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们在此守着，看好小姐。”叶青玄翻身下马，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他施展《流云步法》，身形如一缕青烟，几个起落便奔出里许，踏上了那片荒山。山路崎岖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。越往上走，这股气味便越是浓郁。
行至半山腰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巨大的空地上，竟赫然立着一座黑石筑成的祭坛。祭坛方圆十丈，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，四周插着十几杆黑色的幡旗，在山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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