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拢的瞬间，令狐长生松开了按在按钮上的手。他没有看周正仁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证物袋重新塞进外套内侧口袋，指尖再次触到那条羊毛围巾的结。它还在，像某种确认。
监控室的灯亮着。周正仁站在屏幕前，画面里王建民正被带进太平间探视区。他站在玻璃外，盯着尸体看了三分钟，一动不动。然后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极短的一瞬，像是笑，又像抽搐。他没靠近，也没伸手碰玻璃，转身就走了。
周正仁按下回放键，把那一帧定格。他记下了时间，写在便签上，塞进案卷夹层。
令狐长生已经回到太平间。他重新打开了尸体的右手，用镊子轻轻拨开指甲缝——那点灰白色粉末之前被当作水泥残留，现在他把它单独提取出来，放在载玻片上。显微镜下，颗粒呈片状，边缘锐利，不像普通水泥的粗糙结晶。他换上高倍镜，调整焦距，发现表面有轻微涂层反光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样本装进新证物袋，标注“优先送检，疑似非普通建材成分”。然后起身，亲自送到化验室窗口，敲了两下。
“这个，最快多久出结果？”
“十二小时起步。”技术员头也不抬，“现在外面吵成这样，你还指望加急？”
“这不是外面的事。”令狐长生把袋子往前推了半寸，“是尸体的事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廊里已经乱了。宣传科的人抱着摄像机往外跑，说媒体堵在大门口，点名要见办案负责人。他没停下，直接回了实验室，打开电脑调出耳道纤维的初步扫描图，把灰白色颗粒的电镜截图并排加载。两者的杂质成分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。
他记下数据，打印，刚折好塞进文件夹，手机响了。
是周正仁。
“你先别上来。”周正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大门被围了，直播镜头都架好了。”
“王建民呢？”
“走了。手机关了。”
令狐长生站在原地，没应声。
“我得出去说几句。”周正仁顿了顿，“他们要个说法。”
“你给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总得有人挡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。令狐长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打开抽屉，取出备用记录本，翻到空白页，写下：“指甲缝颗粒与耳道纤维附着物同源，初步判断来自同一环境或材料体系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走向解剖台。尸体仍躺在那里，面部朝上，眼眶空洞。他掀开覆盖物，检查死者手腕内侧——皮肤完整，无注射痕迹，无挣扎伤。他重新戴上手套，用镊子轻拨耳后发际线，确认没有遗漏纤维。然后，他把注意力转回右手，再次放大指甲缝边缘的组织切片。
有一粒微小颗粒嵌在角质层下方，位置太深，不是死后沾染。他用显微刀轻轻剥离，取出，放入新证物袋。
这时，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停在门口。
周正仁站在那儿，脸色铁青，警服领口被扯歪了，左耳疤痕发红。
“我说了句‘你们要的是头条还是真相’。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，“有人拍下来了，剪了前因后果，现在全网都在传‘警方怒斥记者’。”
令狐长生看着他。
“上级刚来电话。”周正仁靠在墙边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四十八小时，必须出结论。他们要我定性为‘外卖骑手被害案’，说是平台管理失职。”
“尸体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正仁抬眼，“但他们不在乎。宣传科已经拟好通稿，就等我签字。”
令狐长生没说话，把刚提取的颗粒样本递过去。
周正仁接过，看着标签：“这不是水泥？”
“不是普通水泥。”令狐长生翻开打印图，“看结构。片状结晶，表面有增强涂层。常用于地下承重结构浇筑，普通工地不用。”
周正仁盯着图看了几秒，把样本放回桌上：“所以，她不是在普通施工点出的事。”
“也不是外卖员能接触到的材料。”
周正仁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我去开会。”他说，“你继续查。”
会议室里烟雾弥漫。宣传科科长正对着投影屏幕讲解舆情走向，大屏幕上滚动着几条热搜标题：“水泥封尸案警方回应模糊”“外卖女冤死，平台何在”“警方暴力对待记者”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发布通报。”科长说，“安抚公众情绪，避免事态升级。”
“我们连死因都没确定。”周正仁坐在角落，声音不高。
“但公众需要一个答案。”科长转头看他，“你一句‘正在调查’，能平息什么？”
“真相。”
“真相需要时间，但舆论不等人。”副局长敲了敲桌子，“周正仁，你带队这么多年，应该明白什么叫大局。”
周正仁没动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副局长合上文件，“通稿今晚八点发布，定性为‘因平台监管缺位导致的恶性刑事案件’，嫌疑人正在追查。”
“我不能签。”周正仁站起来，“死者身份未确认，死因未查明，作案环境不明。现在定性，是误导公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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